程佑予赶到的时候，检查组已经走了，美院的学生也被叫走去做未完成的工作。

陈向鸣把画的位置告诉了他，他一边给当时联系他的老师打电话，一边往展厅里走。

大概是老师在忙，直到程佑予走进展厅，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空旷的展厅里，小美人鱼单独占了一面墙，一束光从上而下打在画的左上角，像极了阳光正沐浴在她身上。

画这幅画时有多甜蜜，如今每多看一次，他的心就像又被剜了一刀。

自从分手后，程佑予已经很久没去上林壹号院了，他把卧室的门上了锁，请了个固定打扫的阿姨，每周去做一次保洁。

之前系里找上他的时候，他人在外地，于是让阿姨去开门，老师安排了同学去挑画。

他记得他说过画在库房里挑，这幅美人鱼他明明是挂在客厅的，竟然被搬来了这里，显然是那个同学自作主张。

程佑予快步走上前，想将画取走，只是跟前还站着一个人，一直仰头看着那副画。

见对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他还以为是展厅的负责人，老师没接电话，他找现场负责人说明情况，再把画拿走也是一样。

“你好，这幅画不是……”

后面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

那人随着他说话，慢条斯理转过身来，尽管从未正面打过交道，程佑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原本不经意的眼神瞬间改变，仿佛捕猎中的猛兽在评估一头闯入领地的同类。

魏煦。

那个让夕芽从年少时便仰望爱慕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佑予在打量魏煦的同时，魏煦也在打量着他。

双眼带着沉沉墨色，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魏煦自己知道，他要多努力才能压制住心底的翻涌。

魏煦越是平静，程佑予就越感觉到被挑衅，尤其他突然轻笑了一下，下巴微扬指向画：

“程同学，画得不错。”

程佑予已经很久没听人叫他同学了，现在大家要么叫他程总，要么叫他小林总，还有叫他予总的。

从前，他不喜欢当什么总，他更喜欢被叫同学，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融入的，而不是被捧着端着隔阂着。

可是此时此刻，同学这个称呼落在他耳畔，比起某总却要刺耳一百倍，一千倍。

那是上位者在面对弱小的对手，漫不经心，极度藐视。

不，他连对手都称不上，他是已经出局的淘汰者。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示弱。

他突然有些感谢林弘升，这几个月带着他交际应酬，在虚伪的商海中浸淫，练就了一副装腔作势的面具。

程佑予升起武装的微笑：“多谢夸奖。”

他上前两步，打算自己先把画取下来，经过魏煦身边时，突然听他开口：“多少钱？”

程佑予一愣，又听魏煦接着问：“你打算把这幅画卖多少钱？”

画都已经挂到了这里，魏煦自然以为程佑予是要将它卖掉，他哪里会知道是他的同学拿错了呢？

但是程佑予突然不想解释，他斜眼睨他，嘴角挂上若有似无的笑：“怎么，你要买？”

魏煦点头：“开个价吧。”

程佑予：“随我开价？”

魏煦：“随你。”

他怎么可能把画卖掉，他不过是见不得他这样志在必得，想给他找点不痛快罢了。

可眼下，很显然不痛快的是他自己。

人都已经抢走了，还要来跟他抢一幅画。

他真想跟他打一架！

如果不是顾忌着两家的姻亲关系，如果不是展厅里到处是监控，如果不是怕他万一打伤了他，她或许会因此怨恨他。

哪怕她不再爱他，他也不想要她恨他。

而且，打一架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打赢了，也赢不回他想要的，他始终都是输家。

想到这，程佑予突然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背对魏煦，不让他看到他此刻的脆弱：“那就等拍卖会当天，凭你的本事吧。”

正说着，程佑予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是之前没接电话的老师给他回过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展厅才接起电话：

“申老师，我的画被拿错了，这幅是我私人珍藏的，不参与展出，更不会出售……”

*

元宵节一大早，魏煦陪着魏琛一起来接宋漪，车里堆了满满当当的行李，他们从这里直接出发上高速，离开帝都，先四处旅居一段时间。

和宋漪生活的这些天，夕芽几乎是被她精心照顾，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现在宋漪要走，夕芽抱着她哭得泪眼婆娑。

“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的，或者你有时间也可以去找我。”宋漪一下一下轻抚着夕芽后背，替她顺气。

其实宋漪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只要燕驰那个疯子还活蹦乱跳，她大概永无宁日，可有希望总比绝望的好。

临走前，宋漪把魏煦叫到一边。

“夕芽的姐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宋漪小心翼翼问。

“据说是突发心脏病。”魏煦若有所思看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宋漪回头瞄了一眼，确保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远，夕芽一点都听不到，这才对魏煦说：“我十八岁那年，燕驰有一次喝多了曾在我面前炫耀，他让我不要自以为是，多得是女人送上门供他玩乐，他还曾提到有个女孩子跟我长得像，说她左眼角下也有一颗泪痣。”

顿了顿，她补充道：“夕芽从初见我时便说我跟她姐姐长得很像，而她姐姐刚好是那年去世的。”

魏煦眼神一凛：“你怀疑那个女孩是夕芽的姐姐？”

宋漪点头：“那年闹出了挺大动静，我偷听到是燕驰和几个人一起闹出了人命，出事后没多久，燕爷爷就把燕驰关了起来。”

“这件事我知道。”魏煦顿了顿，“听说当时受害者的家属拿了一大笔钱，出国去了，这跟夕芽的情况似乎对不上来，除非……”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除非死的不止一个。”

宋漪加快语速道：“这件事你先别让夕芽知道，我告诉你，是因为前段时间燕驰关着我时，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提到了录像，燕驰让那人别想威胁他。只是后来他起身出去接电话，后面的话我没听到。”

回想起过往，宋漪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记起，他在逼迫我时曾让我看他和别人的视频，从视频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装在屋子里的监控。我猜想，他们大概有一直录像的习惯。如果，如果那个人威胁他的就是当年的录像，是不是找到那个人，就能找到燕驰杀人的证据？”

找到燕驰杀人的证据，把他绳之以法，她就可以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惶惶度日，至于她欠燕家的养恩，她会竭尽所能的去报答。

魏煦盯着她一言不发，直到宋漪开口问：“是不是太难了？”

魏煦几乎同时出声：“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

宋漪苦笑。

从前她哪里敢说呢？

没人想惹上燕驰那样有钱有权的疯子，她和魏琛相互喜欢了这么多年，却蹉跎了这么久才最终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她害怕拖累魏琛。

事实是，她不仅拖累了魏琛，害他为她一次次和家人抗争，到最后还要放弃钟爱的事业，就连魏煦和燕粼都跟着遭殃。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魏琛，魏煦不可能这样帮她，她又哪来的自信去要求他，因为她的猜测而去调查燕驰呢？

这其中的风险，不是她的人情能承受的。

但是，如果是和夕芽有关，魏煦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没等到宋漪的回答，魏煦心中已然有数，她从小成长的环境让她成为一个超低配得感的人，估计是怕给他们添麻烦。

他低声应承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你和我哥就当出去度个长假，玩得开心，也注意安全。”

*

慈善画展持续了十天，大部分现场出售，只留了少量画作在元宵节当晚开启拍卖。

魏煦牵着夕芽的手，在门口签到后，拿着今晚拍品的小画册入场，找到对应的座位坐下。

拍卖厅是环形座椅，中间圆形展台可以360°旋转，确保每一个观众都能看清台上的拍品。

夕芽心中纳闷，从前没听说魏煦有这方面的兴趣，可他从落座后就低头认真翻看起画册，好像的确是很喜欢的样子。

她没有打搅他，视线落在画册上，默默陪他一起看。

很快她就发现魏煦翻看的速度很快，她都还没看清楚画了什么，他就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画册翻到最后，魏煦停了下来。

几乎每一页的画作下方都印有作者介绍，唯独最后三页，图画的位置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下方的介绍也变成了“重磅惊喜”四个字。

很显然，这是主办方特意制造的噱头。

前面一直没有程佑予的名字，主办方居然把他的画放到了最后，还什么重磅惊喜，他哪里算得上重磅？！

魏煦下颌线绷紧，双眉不自觉锁起。

一想到夕芽那么美的样子要让在场这么多人观摩，之后还要被叫价哄抢，魏煦有些后悔那天没把程佑予揍一顿，强制他把画换了。

越想越气，他不不耐烦地合上了画册。

他这样的表现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干嘛要来呢？

夕芽越发疑惑，但她没来及问，身旁有人落座，还拍了她一下，她回过头，对上魏郡容笑嘻嘻满是揶揄的眼神。

“豆芽爱妃！”

夕芽面露惊喜：“你怎么也来了？”

魏郡容隔空瞄了一眼正生闷气的二哥，嘴角忍不住上扬，朝对面努了努嘴：“我这不是接到任务了嘛，可不止我一个人来了呢。”

夕芽抬眼看过去，居然看到燕粼和周哲言都在，只是没有坐在一起而已。

任务？

夕芽想了想，问：“今晚有你们家长辈想要的画？”

不然她真想不明白干嘛要来这么多人，难道都是来被艺术熏陶的？反正她不是。

听到长辈两个字，魏煦不满地睨过来，可惜夕芽朝魏郡容侧着头，完全没看到身后人的神情。

魏郡容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管自己二哥越来越黑的脸色，“嗯，你这么说也没毛病。”

到了晚上七点半，拍卖会正式开始。

座位区的灯光稍稍暗了些，中间展台的聚光灯亮起，像是要用尽全力将每幅画照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好让他们争先恐后交出自己的钱包。

第一件拍品夕芽没看懂内容，整个画面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天气，也像是心情，看得人莫名压抑。

台上女拍卖师介绍完，报出起拍价，场上立马就有人举牌，几轮之后被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长相端庄的女人拍下。

夕芽眨了眨眼，不太能理解这样的审美，但表示尊重。

第二件拍品是一幅水彩风景画，画中是一个雨后的小村子，青砖白瓦，杨柳依依，青石板路面沿着溪流蜿蜒向前。

尽管夕芽不懂画，但这幅画光是看着就让她心向往之。

拍卖师介绍完，报出起拍价，场面却突然安静下来。

眼见冷场，经验丰富的拍卖师立马开始补充介绍。

大概过了快五分钟，在拍卖师说到：“众所周知，我们这次的画展是作为慈善项目，今晚所有收入都会用来购买画板、颜料等美术用品，捐赠给贫困山区的希望小学……”

终于，有个中年男人举起了号码牌。

夕芽看得懵懵的，明明画得这么好，景物跟意境都属上乘，竟然遭遇冷场。

要不是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刚刚都想给这幅画解围了，也不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有没有在现场，会不会十分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