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冰冷的漩涡。
这句话并未说出口,却已化为实质的寒意,在林恪周身的空气中凝结。
秩序的建立,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用铁腕与智慧,将一切潜在的混沌,重新纳入唯一正确的轨道。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一场决定集团未来数月走向的季度战略研讨会,正进行到最胶着的阶段。
沈砚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空调声掩盖的声响。
他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动作、乃至呼吸的节奏,都尽收眼底。
刚刚结束汇报的,是海外投资与公益板块的负责人,副总裁李崇。
他是一位典型的家族企业老人,由沈宗义一手提拔,资历深厚,盘根错节。
“……综上所述,”李崇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沧澜项目,虽然初衷是好的,但我们必须看到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当地□□势不明朗,部族矛盾尖锐,投资回报周期过长,甚至可能……血本无归。我个人建议,集团应重新评估该项目的投入规模,或者,至少将重心调整到风险更可控的东南亚市场。”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几位与他亲近的老臣子,立刻附和地点头,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信托风波之后,旧势力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对沈砚的核心决策发起的试探性攻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林恪所主导的沧澜项目。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更是那个“菲佣”权势熏天的象征。
打掉这个项目,就等于砍断了沈砚的一条臂膀,也等于羞辱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崇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坐在他下首的首席财务官罗伯特·张,却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李总的担忧,财务部门已经做过压力测试。”罗伯特的声音冷静而锐利,他轻点面前的平板,一面复杂的图表被投射到大屏幕上,“首先,沧澜项目虽然短期内不产生直接利润,但其带来的品牌无形资产增值,尤其是在国际ESG评级上的正面影响,预估价值已超过三千万美元。这对于我们正在洽谈的欧洲几笔绿色能源融资,是至关重要的加分项。”
“其次,”他切换了另一张图,“通过基金会对当地进行的早期资源勘探,我们获得了一手的水文、地质和稀有矿产分布数据。这些数据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超目前的初期投入。这是着眼于未来十到二十年的长期资源布局,李总只看短期回报,未免有些……短视。”
“你!”李崇被“短视”两个字噎得满脸通红。
罗伯特却毫不理会,继续用冰冷的数据进行轰炸:“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该项目的所有资金,均来自沈氏家族信托下的公益基金,与集团主营业务的运营资金,在法律和财务上是完全隔离的。这一点,我想陆律师比我更有发言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末席的信托律师负责人,陆明宇。
陆明宇扶了扶金丝眼镜,站起身,言简意赅:“是的。根据信托条款,基金会的任何风险,均由信托资产独立承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穿透到沈氏集团的资产负债表。换言之,即便沧澜项目失败,对集团的股价、信用评级和日常运营,影响为零。”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将李崇等人刚刚煽动起来的“风险论”砸得粉碎。
连带影响集团?不存在的。
血本无归?
那是信托的钱,跟你们这些指望集团分红的老家伙没半点关系。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直到此刻,沈砚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脸色青白交加的李崇身上。
“李总,”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担心风险,这是老成持重,可以理解。”
李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继续道:“这样吧。你牵个头,法务部、财务部配合,一个月内,给我拿出一份详细的‘沧澜项目风险评估与动态避险方案’。”
“方案里,我要看到具体的、可量化的风险点,而不是一句笼统的‘风险高’。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管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针对性的政治风险保险如何购买、本地合作伙伴的深度背景调查方案、以及将投资分阶段、分批次投入的精细化财务模型。”
他每说一句,李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哪里是采纳他的建议,这分明是将一座山直接压到了他的背上!
要拿出这样一份专业到极致的方案,他手下那帮只会看报表、搞人际关系的老油条,不被扒掉三层皮才怪。
“做得到吗,李总?”沈砚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随口的问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做得到。”李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很好。”沈砚收回目光,转向下一位汇报人,“继续。”
会议室里,再无人敢对沧桑项目提出任何异议。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结束了。
会议休息的间隙,沈宗礼拄着那根熟悉的梨花木拐杖,慢慢踱到沈砚身边的露台上。
“砚哥儿,”老人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声音压得很低,“信托的事,你做得漂亮,釜底抽薪,把外面的嘴都堵上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