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沈砚:“家里有些人,心还没定。尤其是那些……跟海外一些旧关系,扯得比较深的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沈砚微微颔首,递给老人一杯温水:“三叔公提醒的是,我心里有数。”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深邃:“有些几十年的旧账,是时候清一清了。不然,沈家这艘船,将来走不稳。”
沈宗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沈砚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下午,财经频道资深记者方敏,如约来到沈砚的办公室。
专访的气氛比董事会要轻松,但问题却更加犀利。
“沈先生,外界普遍认为,您设立巨额家族信托,是将家族财富与个人意志强行绑定的行为,您如何回应这种‘独裁’的评价?”
“沈氏作为一家现代企业,却似乎越来越倚重一位……背景特殊的林恪先生。您认为,这种非现代化的管理模式,是沈氏的未来吗?”
沈砚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从容,他的回答坦诚而精准,像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总能准确地切开问题,然后剔除其中的恶意,只留下值得探讨的骨架。
当方敏终于抛出那个最敏感的问题时,沈砚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一个问题,沈先生。关于您和林恪先生的私人关系,外界有很多猜测。您如何看待这种过度关注?”
沈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个人私事,不值一提。”
他抬眼,直视着方敏的镜头,目光坦荡而坚定:“林先生作为‘河谷共生计划’的总协调人,他所展现出的专业能力、战略眼光和奉献精神,才是项目得以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迅速推进的关键。沈氏希望公众关注的,是项目本身为当地带来的改变,而不是无意义的私人揣测。”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私人关系”的泥潭里拔了出来,重新置于“公共利益”与“专业能力”的高地之上。
这一刻的沈砚,不再是那个传闻中乖张暴戾的“疯子”,而是一位成熟、稳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合格君主。
专访结束,送走方敏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沈砚脸上的那层完美面具瞬间褪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扯了扯领带,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机的加密通讯频道,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是林恪的简报。
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冰冷、客观的事实陈述。
安保人员被杀。
王工交出的纸团。
“达瓦家老三的媳妇娘家,跟贡布的表舅是连襟。”
以及最后那句结论:有人在利用部族矛盾,掩盖地下的秘密,意图阻挠合作社的成立。
沈砚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仿佛窗外的阳光都被他眼中的寒意所冻结。
李崇在董事会上的发难,沈宗礼关于“海外旧关系”的警告,以及林恪在河谷那边挖出的这条诡异的姻亲线索……
三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股麻绳,死死地勒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藏在沈氏集团阴影里,靠着父亲沈宗年当年那些不光彩的海外生意发家的老家伙们,他们不希望河谷被统一开发,不希望秩序被建立。
因为那片混乱的土地,埋藏着他们肮脏的过去,也维系着他们如今的利益。
线头,开始往一处拧了。
沈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道:“集团内部也有杂音,指向海外旧账。你那边探查务必小心,我已授权老陈(安保主管)全力配合你。需要任何资源,直接提,不必请示。”
他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心中一片清明。
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成致命的漩涡。
而他,和林恪,正站在漩涡的两端,遥相呼应,准备用各自的方式,将这片混沌,彻底斩断。
夜色渐深。
高原上的风,比城市里要凛冽得多,刮过空旷的工地,发出鬼魅般的呼啸。
除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岗哨,透出孤零零的灯光,整个项目驻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像一张绷紧了的弓,充满了危险的张力。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