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沅这周五和一个朋友约好了在音乐节的时候帮忙拍照，他一下课就去了操场。

露天音乐节地点设在操场东侧那片缓坡草坪上，舞台是临时搭建的，背后靠着人工湖，灯光架高高地支起来，到了晚上，光束能一直打到对面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整片草坪都泡在流动的光影里。

黎时沅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底下是条黑色的修身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

他站在草坪边缘的路灯底下，被暖黄色的光笼着，看上去又白净又柔软，手里举着一台微单相机，镜头对准舞台上正在打鼓的人。

祝清尧坐在鼓组后面，一头稍长的黑发在激烈的鼓点中甩来甩去。他的头发长度大概到肩膀，比黎时沅的短一些，但比一般男生的都要长，碎碎地散在脸侧，每一下镲片的敲击都会让发尾飞扬起来。

男生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嘴唇偏薄，下巴尖俏，整张脸男生女相，漂亮得锋利又妖冶。

台上的乐队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主唱吼了一声“谢谢大家”，草坪上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祝清尧从鼓组后面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黎时沅的方向挥了挥手。黎时沅按下快门，抓拍到了这个画面。

祝清尧跳下舞台，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脖子上挂着条黑色的毛巾，一边走一边擦汗。“怎么样？拍到了没？”他凑过来看黎时沅相机里的回放，翻了十几张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好，把我拍得跟摇滚明星似的。”

“你本来就上镜呀，”黎时沅把相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翻，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朋友的随意，“等会儿还有你的节目吗？”

“没了，今天就这一场，架子鼓搬来搬去太麻烦，”祝清尧把相机还给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谢了啊，专门跑过来帮我拍照。你要回去了吗？”

“我再转转，”黎时沅把相机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难得这么热闹，想自己逛一下。”

祝清尧点了点头，跟他说自己现在要去后台帮忙收拾设备，让他逛完了发消息，等会儿和他一起去散散步。黎时沅应了一声，两个人就在舞台边缘分开走了。

黎时沅沿着草坪的边缘慢慢往前走。舞台上的灯光换了颜色，下一个上场的好像是个民谣弹唱，木吉他的和弦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比刚才的摇滚柔和了许多。

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漫无目的地绕过几对坐在草坪上腻歪的情侣，又绕过一群举着荧光棒跟着节奏摇晃的女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看台的最末尾。

草坪在这里收窄，通向一小片被大榕树荫蔽着的角落。那棵榕树很老了，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是另一片森林，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住。白天的时候这里有学生在树下看书乘凉，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来了，因为树冠挡住了路灯的光，整片区域都浸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黎时沅本来没打算往那边走，但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榕树粗壮的树干后面，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因为近来碰见的次数太多了，他想认不出都难。

陈一崇站在榕树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姿一如既往的挺拔又随意。

另一个人站在他对面，看不清脸。

黎时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了榕树气根垂下来的另一侧。榕树的树干足够大，他站的位置和陈一崇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树体，看不清全部，但能听到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直觉告诉自己，此刻不应该走过去，但又忍不住好奇两个人会说什么。

“一崇。”何缙开口了。

陈一崇微微皱了下眉。说起来因为上次的事，他本来对这个学长没什么好感，打算保持距离，但是今天又偶然遇见了。

何缙刚完成了个人独唱，下台就碰见了他和文赫兄妹俩。于是说有些话想对他说，问他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因为周围还有人，陈一崇出于礼貌答应了。但是现在这个场景，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何缙今天好像化了妆，脸比平时看起来白了不少，眼皮上涂了一层浅色的珠光眼影。

“我知道你最近在疏远我，”何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失落，“上次社团活动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好多，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怎么回，在群里@你你也很少接话了。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趁早说清楚比较好，不然以后可能就更没机会了。”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上你了。”

何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黎时沅站在榕树另一侧，眼睛猛地瞪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那个男生，居然在和陈一崇表白。

黎时沅的心脏猛地往上跳了一下，然后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他应该走开的，这不是他该听的东西。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他想知道陈一崇怎么回答，又害怕听到答案。两种情绪像两股反方向的绳，同时绞紧了他的心脏。

黎时沅屏住了呼吸。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陈一崇的声音从树干另一侧传过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冷静。

“对不起，学长。这个机会我给不了你。”

他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为了照顾对方情绪而添加任何多余的修饰。

黎时沅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猛地松了一下。

“我不喜欢男生。”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黎时沅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道滑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心口。

他之前悬着的那颗心脏没有落回原地，而是重重地摔了下去，砸得他胸腔里一阵闷痛。不喜欢男生。

这句话拒绝的不仅仅是那个男生，也是把他也一并拒之门外了。

后面两个人还说了什么，黎时沅已经听不清了。

回过神来后只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