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沅站在原地，榕树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肩膀，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冷。

既然不喜欢男生，那为什么要对自己做那些事？

他把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从初见到现在。

每一件事都越界了。

可陈一崇做得理所当然，还是说，他想起初见时那一声“学姐”，因为他长得像女孩子，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那些吗？

黎时沅的眼尾烧起了一片灼热的绯红。那片红从他的泪腺深处蔓延出来，沿着眼尾的弧度往上晕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的桃花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液体光泽，但没有落下来，只是含在眼眶里，把视线泡得模糊。

混蛋陈一崇。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在脑子里回荡，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震得他嗓子眼发酸。他抬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把那层还没成型的眼泪擦掉，然后转过身，放轻脚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祝清尧发来的消息。

祝清尧：我这边收拾完了，你在哪儿？

黎时沅站在草坪的边缘，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光斑在他脸上晃动，照出他微红的眼眶和鼻尖。他抬手又揉了揉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潮湿按回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黎时沅：还在草坪这边，你发个位置给我吧，我过去找你。

他找到祝清尧的时候，祝清尧正靠在舞台侧面的设备箱旁边喝水。

“小沅——”祝清尧放下水瓶，正要问他拍了多少张照片，话刚到嘴边就卡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黎时沅的眼皮。

那层薄薄的眼皮是肿的，微微发烫，睫毛根部还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洗过。

“怎么了这是？”祝清尧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在他眼角下方点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怎么哭了？”

黎时沅被他这么一问，眼泪没忍住就流了出来，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滚过脸颊，在下巴尖上停一下，然后砸在他的针织开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的鼻尖红了，呼吸也不太稳，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

“没什么。”他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鼻音，又软又哑。

“什么没什么，”祝清尧看不得他这个样子——认识黎时沅好几年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眶掉眼泪过？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把人往旁边拉了拉，避开舞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你这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吗？跟我说说，好不好？”

黎时沅没说话，低着头，用食指的指节蹭了一下鼻尖。祝清尧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时不时用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黎时沅整理了一下心绪，还是和他说了，从和陈一崇的初遇说到刚才撞见的那一幕。

祝清尧听完，眉头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

“万一只是他拒绝人的托词呢？”他说，语气认真了起来，“我听你讲的这些，感觉他对你还挺不一般的。”

黎时沅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祝清尧掏出手机翻了翻，点开学校的匿名表白墙账号往下滑，“之前我在墙上刷到过，有人投稿说计算机系大一有个新生长得特别帅但是特别高冷，好几个想追他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就没人敢上了。是不是他？陈什么来着？”

“……陈一崇。”

“对，就是他。你看这条，有人说上课的时候坐他旁边，全程零交流，下课想加个微信，他连头都没抬，直接说了句‘不方便’。”祝清尧把手机举到黎时沅面前晃了晃。

黎时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对你挺特殊的，”祝清尧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真的。就算他真的不喜欢男生，那他对你也绝对不一般。先别难过了，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

黎时沅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他的眼泪已经停了，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委屈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困惑。

黎时沅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生，长发披肩，长得秀美，后面还有两个男生。一个没见过的，短寸头，五官硬朗，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另一个——

是陈一崇。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款夹克，走在旁边，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寡淡。但当他抬起头看到黎时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黎时沅身上，然后平移到了黎时沅旁边——祝清尧正站在那儿，黑发散在肩头，狐狸眼，泪痣，瘦高个子，和黎时沅靠得很近。陈一崇的目光在祝清尧身上停了两秒，眉心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文瑜走到两个人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就停下了，声音甜甜地打了个招呼：“学长好！”

祝清尧和黎时沅同时偏过头看她。文瑜对上两张风格截然不同的漂亮面孔，一下子愣了神——一个金发白肤，桃花眼含情，精致的五官像是洋娃娃；一个黑发披肩，狐狸眼泪痣，颧骨线条锋利又妖冶。她张了张嘴，看了看左边的祝清尧，又看了看右边的黎时沅，小声感叹了一句：“……我的天，居然还有一个长发美男。”

祝清尧被她逗乐了，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旁边就炸开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是你啊！”

文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祝清尧，嗓门大得连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祝清尧被他这声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眯起那双狐狸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寸头，浓眉，运动外套，身形结实，他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翻到匹配的脸。

“你谁啊？”

“暑假！省大学生摇滚联赛！”文赫比划了一下，“你是那个鼓手，黑衬衫白打底那个，我是你前一组的贝斯手。”

祝清尧眨了眨眼，又看了他两秒，好像隐约有了点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