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陈一崇以前，黎时沅从来没想过这个几千个人的校区会这么小，小到几乎每隔一天他都会碰到这个人。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成夏大学正式开课。

同一个专业，同一栋教学楼，同样的上下课时间段，碰见的概率高得出奇。

再加上大一和大二的课表时间有重叠，好几次黎时沅抱着课本从教学楼出来，一抬头就能看见人群中那个高出旁人小半个头的黑色身影。陈一崇走路的样子很好认，步子不紧不慢，肩背挺得很直，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表情。

每次碰到，陈一崇都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学长。”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会多看他一两秒，像是在等他回应。

黎时沅的反应则全看当天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会“嗯”一声，眼神从对方脸上掠过零点几秒就收回来，矜贵得像一只被人叫了名字后只愿意动一下耳朵尖的猫；心情不好的时候干脆装作没听到，抱着书从旁边径直走过去，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把“我不认识你”五个字写在脸上。

至于为什么不加微信却每次都暗暗期待能在楼道拐角碰见那个人，为什么明明决定不理他却会在擦肩而过后悄悄回头看一眼，这些问题黎时沅通通不打算深想。

中秋节前一天，膳食委员会的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部长：各位小伙伴，中秋节当天咱们社团和学校食堂联合搞一个DIY月饼活动，地点在三食堂二楼，时间上午九点到十二点。食堂提供材料和模具，大家自己动手做，做完可以带走也可以现场吃。现场还有食堂师傅指导，零基础也能上手，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问有没有冰皮月饼，有人问能不能做肉馅的，好多人已经开始组队约着身边朋友一起去了。

赵奕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瘫在宿舍的椅子上刷手机，他一向对这种人多的活动很感兴趣。

于是伸手在黎时沅眼前晃了晃，“月饼DIY，”赵奕举着手机凑到黎时沅面前，“去年咱们宿舍的都有事没去成，今年怎么也得陪我去玩玩吧？”

黎时沅把护手霜在掌心抹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去。”

“去嘛去嘛，”赵奕绕到他面前，拿出死缠烂打的看家本领，“多好玩儿啊，而且食堂师傅现场指导，做出来肯定能吃，不会翻车的。”

黎时沅没理他。

“而且——这次活动报名的人可多了，大一新生那边最积极，多热闹啊，还可以多结交些人。”赵奕又抬头朝另外两个室友道，“你们俩也去呗，反正你们又没别的事，待在寝室多无聊啊。”

黎时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被骚扰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赵奕这种烦人精，拒绝一次他还会继续磨，除非真有不能去的理由，他才会善罢甘休。

“……行了行了，去去去，别吵了。”

赵奕欢呼一声，在手机上啪啪打字帮四个人都报了名。

次日，黎时沅是被赵奕从床上拽起来的。

他前一晚熬夜赶了一个选修课的作业，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八点半被赵奕掀了被子，整个人裹着薄毯蜷成一团，露出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眉毛拧着，嘴唇撅着，发出模糊不清的抗议声。

“小沅，九点就开始了，你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我不去了……”

“你答应了的！”

黎时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赵奕站在床边，又开始循循劝诱：“听说今天的月饼馅料有咸蛋黄流心和奶□□皮，去晚了可能就被抢光了。”

被子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黎时沅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金色长发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和被强行叫起来的起床气，表情凶巴巴的，声音却因为刚醒还黏糊糊地带着鼻音：“行了行了，吵死了。你走开，我换衣服。”

赵奕识趣地去骚扰另外两个室友。

黎时沅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涂好防晒和素颜霜，又拿梳子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梳通。

这几天温度降了些，中秋前后正是成夏最舒服的时节，早晚微凉，正午也恰好日光温和舒适。

他换上一件做工精细的白色衬衫，领口的纽扣是一颗小巧的珍珠扣，袖口缀着一圈精致的花边卷。衬衫下摆被他松松地塞进一条浅色牛仔裤里，勒出一截细得有些过分的腰线。头发没有扎起来，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内扣，几缕碎发被他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白皙的耳后皮肤。

赵奕他们已经收拾好在门口的位置站着了，黎时沅一过来，他打量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吃个月饼你穿这么精致？”

“我哪天不精致？”黎时沅白了他一眼，率先迈开步子，“走了。”

三食堂二楼被布置得很有中秋气氛。天花板上拉了几条彩色的纸灯笼，窗户上贴着月亮和玉兔的窗花，几张长桌被拼成一个大操作台，上面摆满了面粉、馅料、模具和不锈钢盆。

食堂的师傅正在给早到的同学分发围裙和手套，几个膳食委员会的干事举着相机在拍照。来参加活动的人比想象中多，新生老生都有，三三两两地围在操作台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和面了，弄得桌上白花花的一片。

黎时沅一进门就被赵奕拽到了签到处。签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笑着递过来四条围裙。另外两个室友一人拿了一条蓝色格纹的，赵奕拿了一条深灰色的，轮到黎时沅的时候，学姐看了一眼剩下的围裙，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蓝色和灰色的都分完了，只剩米黄色的了，可以吗？”

黎时沅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裙——米黄色的底，下摆是一圈荷叶边的设计，边缘还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腰间的系带是两条细细的白色缎带。和其他人手里那些普通的纯色款相比，这条围裙的设计明显偏可爱风，大概是社团订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款式。

“……没有别的了吗？”

“暂时没有了，要不你先拿这个用着？等有人用完还回来可以给你换。”

黎时沅接过围裙套上。他把长发从系带里拨出来，反手去够身后的带子，细长的手指和缎带纠缠了几个回合，终于系上了一个不算太松的蝴蝶结。

米黄色的荷叶边围裙套在白色花边袖衬衫外面，围裙的腰线收得偏高，系带勒出一截细细的腰身。下摆的荷叶边蓬蓬地散开，微微翘起，和衬衫的花边袖口相呼应。

赵奕转过头来想叫他去领材料，见他这幅打扮忍不住笑出声，“小沅你这一身和我电脑桌面壁纸好像。”

赵奕桌面壁纸是个女仆装的可爱漫画少女。

黎时沅瞪他一眼，“滚。”

赵奕嬉皮笑脸地上来搂他的肩，黎时沅跟着赵奕往操作台方向走，刚站定，还没来得及看桌上摆的材料，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对上了陈一崇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斜对面的位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他手里拿着一条还没拆封的围裙，大概是刚领的，还没来得及穿。

隔着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黎时沅身上，表情是一贯的寡淡，但眼神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之后还没回过神的状态。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操作台面面相觑。

黎时沅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他们偶遇的频率也太高了吧，不过他也该猜到的，陈一崇也在这个社团，来参加这个活动也合情合理。

而陈一崇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黎时沅站在操作台前，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头，发丝在食堂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浅金色光泽。

白色花边袖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那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米黄色的荷叶边围裙穿在他身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下摆蓬蓬地散开，边缘的蕾丝花边蹭着他直筒裤包裹的大腿根部。

他侧身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腰线收束的弧度，细韧得一只手就可以丈量，围裙的系带在那一截腰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陈一崇的目光在那条围裙上停了好几秒，这条围裙放在黎时沅身上可爱得有些过分了。

陈一崇回过神，正想开口和黎时沅打个招呼，就看见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动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还刻意选了个离他这边最远的位置——几乎是他所在的这条操作台的对角线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

陈一崇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条没拆封的围裙，眉头动了动。

他这位学长的脾气，他是越来越摸不准了。之前几次在教学楼碰见，有时候会回他一声“嗯”，有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全凭心情。

今天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直接转身走人，连一个对视的机会都不给。

“陈一崇，你看什么呢？”

文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两个不锈钢盆，一个里面装着面粉，一个里面放了几块咸蛋黄和豆沙馅料。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何缙，就是当初在操场看台主动和陈一崇打招呼的那位学长。何缙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手里也端着一盘材料。

陈一崇收回目光，接过文瑜递来的不锈钢盆：“没什么。”

“哎，你想做哪一款的月饼啊？”文瑜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给他看社团群里发的往届活动照片，“我刚刚看了下上一届活动的成品展示，你看这个冰皮的超好看，还有这个雕花的广式月饼，上面能印校徽的——”

她说了半天，发现陈一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人的目光又飘向了刚才的方向，文瑜奇怪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操作台对角线最远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金发披肩的人。米黄色的荷叶边围裙，白色花边袖衬衫，袖口的花边卷随着他揉面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正低头和面前的一团面团较劲，侧脸线条柔美，睫毛低垂，鼻尖上沾了一小点白色的面粉，看起来又认真又狼狈。

“啊，是那个学长！”文瑜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这下轮到陈一崇看她了。

“你怎么这么激动？”

“我哪有激动，”文瑜嘴上否认，但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哎哎哎，你看到他穿的那款围裙没有？米黄色荷叶边的那个——和我身上的是同一款！我刚刚还觉得这条围裙有点太萌系了不太好意思穿，没想到学长也穿了，这么一对比我倒觉得还挺好看的。而且你不觉得他今天看起来特别可爱吗？”

陈一崇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当然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白色衬衫配米黄色荷叶边围裙，金发散在肩头，鼻尖上沾着面粉低头揉面的样子——文瑜说“可爱”，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刚才脑子里转的也是这两个字。

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太对劲。

尤其是文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跃跃欲试，那种兴奋劲儿让陈一崇心中泛起些许不愉。

“哎，陈一崇，”文瑜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凑过来，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你说我待会儿去向他要微信，他会答应吗？”

陈一崇转头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样子，但握着不锈钢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文瑜完全没注意到。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和他交个朋友啊，”文瑜理所当然地说，笑盈盈地往黎时沅那边又看了一眼，“我还没认识过长得这么精致的美人呢。”

说起加微信，他和黎时沅碰面了这么多次，到现在也没有加上联系方式。

陈一崇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面团，开始揉。

他揉面的手法意外的熟练，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压着面团往外推再往回叠，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那团松散的面粉揉成了一个光滑的圆球。文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自己手里那团面还黏糊糊地扒在盆底。

“你怎么什么都会……”

陈一崇没接话，垂着眼继续揉面。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何缙，这时候开了口。

“你们在说谁啊？”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随口一问。文瑜指了指黎时沅的方向，何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哦，黎时沅啊。”

“学长你认识？”文瑜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