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缙笑了笑,把手里端着的材料放到桌上,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随意而平和:“不算认识,不过我室友以前是和他一间宿舍的。”
陈一崇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开始他们关系好像还不错,”何缙继续说,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语气也是闲聊般的轻松,“后来好像闹掰了,我室友就搬到我们宿舍来了。”
文瑜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为什么闹掰啊?”
何缙闻言,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困惑和无奈的表情来,还带着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好像是说,黎同学脾气不太好?我那个室友性子挺直的,但人也还不错,可能两个人有点性格犯冲吧。”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也有可能是我那个室友平时直来直往惯了,有些地方让黎同学……嗯。”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留白的部分比直说更意味深长。
他说的是“有可能是我那个室友让黎同学不高兴了”,但配上前面那句“黎同学脾气不太好”和那个刻意的停顿,整句话的潜台词就变成了“大概率是黎时沅太难伺候”——可偏偏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温和的措辞,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陈一崇原本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向何缙,目光有些锐利,直接,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他的视线在何缙脸上停了两秒,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逐字逐句地看穿。
何缙被那目光看得表情微微一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陈一崇看他的眼神比之前冷了好几个度,和刚才面对文瑜时那种虽然不热情但至少随和的状态判若两人。
陈一崇扯了扯唇角。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我也觉得。”
他打断了何缙还没说完的话。
文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她认识陈一崇这么多年,这大概是头一次见到他在社交场合打断别人说话。陈一崇的性子是偏冷没错,但他该有的礼貌从来不少,不会随便插话,更不会用这种语气接别人的茬。
“我认识的黎学长脾气还不错,”陈一崇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可能真的是学长你那位室友有哪里做得不太好,让他不舒服了,两个人才闹矛盾的吧。”
话音落地,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何缙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但已经明显挂不住了。嘴角还是弯的,眼底的温度却降了几分。
他之前那句话把过错方的可能性轻飘飘地往黎时沅身上引,而陈一崇这句看似平和的回话,干脆利落地把箭头掉了方向,稳稳地推了回去。
文瑜站在两个人中间,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对峙感。何缙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没褪干净,但眼角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陈一崇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揉面,动作倒是四平八稳,但周围的气压低了许多。
“哎呀哎呀,”文瑜赶紧笑着打圆场,双手在空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咱们先别说黎学长了,还是先去部长那儿领其他材料吧,我看咸蛋黄快被抢光了。”
她说完率先端起自己的盆往材料台走去,走的时候用胳膊拐了陈一崇一下。
陈一崇端起自己的盆跟在后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路过何缙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再给眼神。
何缙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片刻后,他勉强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表情,拿起自己的材料跟了上去。
黎时沅并不知道他转身离开之后,对面发生了一场以他为中心的微型暗战。
他只是看到陈一崇身边又出现了那个女生——就是开学那天在宿舍楼下等他的那个漂亮女生,旁边还有一个有几分眼熟的男生。
他坐下后又忍不住往那边又看了一眼,三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女生笑得开心,男生表情温和,陈一崇虽然还是那副冷脸,但姿态明显是放松的,像是熟人之间的放松状态。
黎时沅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戳了戳屏幕,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烦。
桌上堆着他刚领的材料:一袋面粉、一碟豆沙馅、一块咸蛋黄、几个模具和一小碗食用色素。他以前从来没做过月饼,甚至连厨房都进得少,面对这堆原材料有种无从下手的茫然。他勉强回忆了一下刚才路过时看到别人的操作步骤——先把面粉加水揉成面团,再把馅料包进去,最后用模具压成型——听起来不难,但真动起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往面粉里加了水,水量没控制好,面团黏得满手都是,加粉又太干,加水又太稀,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才勉强揉出一个质感不太均匀的面团。包馅的时候更是一场灾难——豆沙馅被他捏得从面皮边缘挤了出来,咸蛋黄放歪了,收口的时候面团破了两个洞,最后用模具压出来的月饼歪歪扭扭的,花纹糊成了一团,放在烤盘上和其他人的作品一对比,差距惨烈得像是两个物种。
赵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了,从他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烤盘,发出了毫不客气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沅你这做的是什么贵?月饼还是月球表面?这花纹也太抽象了。”
黎时沅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用手遮住烤盘,回头瞪他:“你笑什么笑!你的呢?”
赵奕骄傲地把自己做的月饼端过来——卖相确实不错,花纹清晰,大小均匀,有几个还专门用食用色素画了笑脸和爱心,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至少像个正经月饼的样子。
“看到没?这才叫月饼。你这个嘛——”
“……你闭嘴。”
“没事没事,重在参与,丑是丑了点但吃着应该还行,”赵奕嬉皮笑脸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那个丑月饼放回烤盘,“等会儿活动结束有个合影,你别先跑了啊。”
黎时沅哼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那个惨不忍睹的成品,心里其实也觉得有点好笑。旁边的几个认识的人看他们之间的氛围挺轻松,也凑上来聊天。
活动临近尾声的时候,大家把各自做好的月饼摆在一起展示,黎时沅的月饼在一众成品中突兀得格外显眼——一个有裂缝的、歪歪扭扭的、上面花纹糊成一团的、大概是月饼的东西,被他心虚地放在了烤盘最角落的位置。
社团干事组织大家合了影,喊了三二一之后所有人举着自己的成品对着镜头笑。黎时沅把那个丑月饼举到脸旁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合影结束,人开始散了。黎时沅把月饼装进社团统一发的精美包装袋里——一个印着校徽和“成夏大学中秋快乐”字样的牛皮纸袋——准备回去睡觉。他每天都要午睡,雷打不动,今天已经比平时晚了大半个小时,现在只想快点回宿舍扑到床上。
他拎着纸袋往门口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的视野正前方。他抬起头,陈一崇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食堂顶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落了深浅分明的阴影,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低垂着看向他,眼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光。
黎时沅下意识撇了撇嘴。
“干嘛呀,挡在我面前。”
他的语气软塌塌的,听着不像凶人,倒像在咕哝什么。
陈一崇没回答他的问题,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前一递。袋口是敞开的,里面并排放着四个月饼,金黄色的饼皮,花纹压得清晰漂亮,每一个都圆润饱满,玲珑精致,和黎时沅袋子里那个丑东西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不要。”黎时沅把目光从那些精致得过分的月饼上移开,语气硬邦邦的,扬起自己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我又不是没有做。”
陈一崇的目光顺着他扬起的袋子往里扫了一眼,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眼里的神色没有嘲讽和调侃,但黎时沅总觉得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藏着一点点想笑但没有笑的克制。
“那我的送给学长,”他说,声音不急不缓,“学长你的送给我,好不好?”
黎时沅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装着一个失败品的牛皮纸袋,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好。
黎时沅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慢慢染上一层绯色,从耳根到耳尖,从颧骨到脖颈。他咬了咬下唇,把脸偏过去,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逞强:“才不要你的。你的丑死了。”
陈一崇挑了挑眉。
“我觉得还好吧,”他把自己的袋子又往前递了两寸,袋口朝黎时沅的方向倾了倾,让他更能看清里面那四个整齐排列的月饼,“卖相应该还是比学长的要好些。”
黎时沅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他肯定是刚才就看到了自己的成品,现在找过来挑衅,对,肯定是来挑衅自己的。
“胡说!”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脸颊更红了,桃花眼瞪着陈一崇,眼尾那片绯色越晕越深。
陈一崇看着那抹红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学长那张脸生得太好了,生气的样子尤其好看——眉头微拧,嘴唇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却偏偏泛着艳丽的绯红。
真漂亮啊。
但惹急了可不好哄。
他语气里的玩味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认真、更温和的语调:“开玩笑的。其实我就是想拿我做的和学长换——学长亲手做的月饼,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黎时沅狐疑地看着他,桃花眼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警觉。
陈一崇把纸袋递到他手里,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黎时沅的掌心,“尝尝我做的吧,算我送给学长的中秋节礼物。”
黎时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换过来的纸袋。
“……随你便。”他闷闷地说,却没有把手里的袋子还回去。而他的月饼还是到了陈一崇手里。
陈一崇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了手。
黎时沅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已经落到了他的头发上。动作很轻,指尖穿过他头顶的发丝,在某一处轻轻捻了一下,又移开。
“面粉。”陈一崇把手摊开给他看,指腹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应该是刚才揉面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你没注意到。”
黎时沅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我自己会弄!”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胡乱地在头顶拍了两下,把头发的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又重新弄乱了。这次红得不只是耳朵尖了,从额头到下巴,连脖子都泛着粉色,在食堂的顶灯底下格外显眼。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拎着纸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陈一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发的背影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食堂大门,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还伸在半空中的手,指腹上那点白色的面粉还在。
他把手收回来,将那点面粉在指尖碾了碾。
回到宿舍之后,黎时沅把陈一崇给的纸袋放在书桌上,拉开袋口,把四个月饼一个一个拿出来,排成一排摆好。
确实做得很精致。
他把那个小弯月月饼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是咸蛋黄流心的。
咸香的蛋黄混着微甜的莲蓉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绵密,甜咸的配比刚刚好,比食堂批量做出来的成品好吃多了。黎时沅把嘴巴里的月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脸颊因为塞了食物而微微鼓起,金发柔顺地散在肩上,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往嘴里塞坚果的仓鼠。
黎时沅嚼月饼的力道得比平时用力。
怎么办。
他好像真的对陈一崇一见钟情了。
从迎新那天在太阳底下看见这个拎着行李箱走过来的高个男生开始,到对方张口叫他“学姐”,到操场上他把奶茶打翻之后收到了对方的那杯,又到公园里看见那个人叼着没点燃的烟站在树下的侧影,再到车厢里那张突然拉近的脸和送到宿舍楼下说的那句晚安,最后是刚才帮自己弄点头发上面粉的动作。
黎时沅才发现自己记住了每一幕的画面,他明明已经仔仔细细地罗列过这个人的缺点——冷冰冰的,不爱说话,让人摸不透,身边还有个关系不清不楚的女生,动不动就做让人误会的事——可是列完了所有的缺点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一次偶遇的时候心跳加速。
黎时沅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最重要的是,他连陈一崇的性取向都搞不清楚。那个女生虽然不一定是女朋友,但不是那个女生也有可能是别的女生;而且就算陈一崇喜欢男生,也不代表就一定会喜欢他。他脾气差,手笨,嘴硬,动不动就给人甩脸色——赵奕说他是大小姐脾气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赵奕推给他的那张名片早就过期了,他没加,也没删,就那么躺在聊天框里。
都怪陈一崇。
好烦。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个还没吃完的小弯月月饼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咸蛋黄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