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认出他来了。
黎时沅咬了咬下唇,牙齿碾过柔软的唇肉,留下浅浅的齿痕。
其实陈一崇能认出他来一点都不难。他那头金色的长发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有些显眼,但陈一崇确实犹豫了两秒才确定——黎时沅和白天不太一样。
衣服换了,那件被奶茶毁了的防晒衣换成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松散地从侧边披在肩上,长度过肩胛,发尾微微内扣,贴着白皙的脖颈弧度垂下来。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头发泛着淡淡的浅金色光晕,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低垂着长睫毛的样子很安静,和他白天那种骄纵、挑剔、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模样截然不同。
很乖。
这个词从陈一崇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见过黎时沅两次——第一次是被叫错称呼后瞪着眼睛纠正自己的样子,凶是凶,但凶得毫无威慑力;第二次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看到他就撇过脸不理人,矜贵又骄傲,像一只昂着头走路的猫。
而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站在夜风里的人,低垂的睫毛被路灯的光染成淡金色,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又轻又软。
陈一崇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脑海。
黎时沅不知道陈一崇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很紧张。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见到陈一崇他会这么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绷住,刻意装出一副冷静的、满不在乎的样子。
“嗯。是挺巧的。”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了一丝刻意的生疏,“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是真的有事吗?没有。他是真的想走吗?也没有。他刚才在这里站了那么久,看了人家那么久,心跳都快了好几拍,结果嘴巴一碰说出来的却是“先走了”——他恨不得当场捂住自己的嘴。
为什么每次和陈一崇面对面的时候都这么反常?他平时在别人面前从来不会这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想说多直接说多直接,怎么偏偏到这个人面前就变得前言不搭后语了?
陈一崇果然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幅度很小,但黎时沅看得很清楚——眉骨底下的阴影微微移动了一下,眼尾似乎往上挑了半寸,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和玩味。
他看着黎时沅的目光变化了些,不再是刚才简单的“偶遇熟人”的平淡,而是带上了某种探究的意味。
“学长很讨厌我吗?”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在尾音处微微上扬了一点。
“明明第一次见面还对我挺友好的,”陈一崇接着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时沅,“怎么今天又是不理我打的招呼,又是一看见我就想走。”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说得上礼貌,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黎时沅的软肋上。
黎时沅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后干脆咬死了一句:“没有,我真的有事,得先回去了。”
黎时沅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想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但他不知道自己那双桃花眼出卖了他——眼尾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浅红色,因为紧张和窘迫,但那点颜色在那张白皙得过分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白瓷上不小心蹭了一抹胭脂。睫毛还在轻轻颤动着,每颤一下,眼尾那点红就深一分。
那双好看的眼睛还不轻不重地瞪了陈一崇一眼,像是不满这人不顺着自己的意来。
陈一崇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让人想清清嗓子,又怕一出声就暴露了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擦过下唇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点干燥的纹路。
学长脸红着瞪人的样子,好可爱。
“学长,”他听到自己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既然你着急的话,我送你吧。要去哪儿?”
黎时沅愣了一下,看了他好几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怀疑,像是没跟上他的节奏。
“……你怎么送?你有车吗?”
陈一崇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个车钥匙,举到他面前晃了晃。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环,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车标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那个质感和分量都很有存在感。
黎时沅看着那个钥匙,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唇张开了一点,露出一点洁白的牙,看起来有些呆,又有些可爱。陈一崇看着他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哥的车,”他主动解释道,声音不紧不慢,“他在这边工作,今天过来找我吃饭,半路遇到同事一起走了,就把车留给我了。放心,我考过驾照了,不是无证驾驶。”
黎时沅眨了眨眼。
他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显得太矫情,而且——坦白说——他也确实不想这么快就和这个人说再见。
在公园里偶遇的这一会儿时间,虽然全程都在紧张和嘴硬,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并不讨厌,甚至有点让人上瘾。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默许了。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陈一崇走到了停在公园外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车门都打开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被人三言两语忽悠上车了。
黎时沅有些不乐意了。
他不喜欢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明明说有事要先走、结果却乖乖上了别人的车这种行为,显得他很没有原则。
于是他站在车门边上没急着坐进去,抱着手臂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逞强的骄纵。
陈一崇半点不耐都没有,配合着问他去哪儿。
“回学校。”
上车后黎时沅抬了抬下巴,然后又话锋一转,“你明天不是还要军训吗?军训还出来闲逛。”
陈一崇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透气:“明天上午是拉练,晚点休息也没事。”
拉练。
成夏大学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拉练少说十公里打底,光想想他都觉得腿软。他记得自己当年军训的时候,每天一下训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累得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连洗澡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那半个月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而眼前这个人,白天训了一整天,知道明天有拉练,晚上还能出来跟哥哥吃饭,吃完饭还在公园里闲逛,精力充沛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陈一崇身上。虽然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袖看不出太多,但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臂线条结实流畅,小臂上的肌肉在不经意间微微隆起又平复下去,腕骨突出,手掌宽大,握方向盘的姿势随意又稳当。
他应该有在健身吧?或者本来就是那种天生体能好的人,所以才完全吃得消高强度的军训。
黎时沅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陈一崇侧过了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的上半身已经探了过来,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眉骨底下的阴影和睫毛的弧度。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和体温,那股气息像是有实质一样罩下来,把黎时沅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然后加速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
那张俊得过分的脸就在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甚至能看到对方鼻梁上那个极小的驼峰弧度,能看到嘴唇上淡淡的纹路和微抿的弧线。太近了,近得他能数清楚对方垂下来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得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