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崇的手伸向黎时沅的身侧。
“咔哒”一声。
安全带扣上了。
陈一崇退回驾驶位,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的表情依旧寡淡,只有嘴角那几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黎时沅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一瞬间从脖颈烧到耳根的、滚烫的、铺天盖地的红。
他上当了。
他刚才心跳加速,在屏住呼吸,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烟花,而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是要帮他系一下安全带。
恼羞成怒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黎时沅此刻的心情了。
“谁要你帮我系了!”黎时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他侧过身瞪着陈一崇,桃花眼里满是怒意,但那怒意底下压着的是更多的羞臊和窘迫,把他的眼尾染成了一片艳丽的绯红,“你怎么老是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事!”
他越说越来劲,细长的手指在空中点着,像是在列举罪状:“送奶茶也是,让赵奕传话也是,现在又是帮忙系安全带——谁让你帮了?我有让你帮吗?”他想起刚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声音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颤抖,“还凑那么近……”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一点也不凶。
明明是在发脾气,明明是在数落人,但那声音偏偏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和撒娇似的拖尾,反而有些甜腻。像是被宠坏了的小猫在用爪子拍人,力道轻得连印子都留不下,反而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它的脑袋。
他的眼尾红红的,脸颊红红的,连耳朵尖都红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恃宠而骄。
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此刻的黎时沅——他在毫无自觉地撒娇,没有半点防备地把最柔软的一面暴露给了一个才见过三次面的人。
陈一崇垂下了眼。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推上来的。
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就那么干脆地道了歉,态度认真得让黎时沅噎了一下。
黎时沅张了张嘴,那股火气被这声“抱歉”浇灭了大半,剩下的余烬反而烧得更不是滋味。
道歉道得这么干脆,显得刚才发脾气的人格外不讲道理。他明明知道对方是好意,奶茶是好意,传话是好意,帮忙系安全带也是好意——衬得他连发脾气都发得底气不足。
“我又没让你道歉……”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牛仔裤的裤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看陈一崇的脸,“你……”
他磕巴了一下。
因为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了陈一崇的目光。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幽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那股注视的目光很认真,黎时沅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钉在了座椅上。
“你怎么这么讨厌!”
这句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尾音往上扬得厉害,听上去与其说是在骂人,不如说是在掩饰什么——掩饰心跳过快,掩饰脸红发烫,掩饰自己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把脸埋在车窗那一侧,用后脑勺对着陈一崇。只露出一截通红通红的耳尖。
陈一崇没有再接话。
其实他现在的心跳也快得有些不正常,从前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他现在也有些明了了。
他对黎时沅,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心思不纯。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低鸣声填满了车内的沉默。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夜间的车流。
一路上黎时沅都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对着车窗,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再说。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遍一遍地扫过他的脸,每一次照亮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
陈一崇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一眼副驾驶——那个金色头发的脑袋依然倔强地对着窗外,后脑勺上的马尾本就扎得松散,现在大半地披在肩上,有几缕黏在了脖颈上,让人很想帮他整理一下。
这个想法让陈一崇想起了给自家猫顺毛。说起来,黎学长和家里的球球脾气很像呢。
从公园到学校不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陈一崇把车停在了最近的校门口停车场,熄了火。
黎时沅解开安全带——这次动作很快,没给他再靠近的机会——推开车门下了车,凉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脸上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一点。
他迈开步子就往宿舍的方向走,步子很快,鞋踩在林荫道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那种远远跟着的,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节奏和他几乎同步。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陈一崇就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也停下了。黑色的短袖在夜风里微微贴着腰身,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你跟着我干嘛?”
“送你到楼下。”
“我自己能走!”
“嗯,”陈一崇应了一声,步子却没停,“我知道。”
黎时沅气得鼓了鼓腮帮子,转回去继续走。他见说不走这个人,也懒得再说什么了。他加快了脚步,后面的步伐也跟着加快;他放慢了,后面的步子也跟着放慢。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不打扰,也不离开。
宿舍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楼下的路灯底下还有几个晚归的学生在聊天。黎时沅走到楼下停住脚步,一只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了陈一崇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窘迫,有说不清的别扭,还有一层埋在很深很深底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
“我到了。”黎时沅说,语气生硬。
陈一崇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学长晚安。”
声音很低,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黎时沅的耳朵里。他攥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应那声晚安,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没有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奕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就看到了黎时沅脸上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绯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跟我说话”的强烈气息。赵奕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头继续打游戏。
黎时沅爬上床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情绪。他蹬掉拖鞋,跪坐在床垫上,一把抓住床头那只大型抱抱熊——米白色的,快有他半个人大,是去年别人送他的生日礼物——两手狠狠捏住毛绒熊的脸,用力揉搓了几下,又揪住它的耳朵拧了半圈。
真的太讨厌了。
明明话那么少,脸那么冷,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偏偏这么爱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他想起车厢里那张突然拉近的脸,想起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深黑色眼睛,想起那句低沉的“抱歉”,想起路灯下那个目送自己进门的修长身影。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撞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脸埋进毛绒熊的肚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