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刚灭了一盏,但穿过走廊窗的光已经足够亮了。在那种灰蒙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光线里,毕煊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在楼下跑了一段路,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听到门响的那一瞬间毕煊抬起了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了云栖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很深很复杂,有焦灼,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云栖从未见过的、灼热的、不加掩饰的赤裸感情。
云栖的大脑在一瞬间当机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往后退,退回门里面,然后关门。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了门槛上,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仰了一下。
“跑什么。”毕煊的嗓音有些哑,但动作比声音更快一步,他一步跨过来,伸手拉住了云栖的手腕。那只手和医院里无数次拉住他的手一样,滚烫的、有力的,五指收拢扣得严严实实。
云栖被他拉住了,身体顿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睫毛颤得像是风中即将飘走的叶子。
毕煊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发红的耳朵尖,心里又疼又软,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些,低声说:“你怎么跑得这么快,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云栖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毕煊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了云栖。云栖别开脸,声音发颤:“你恢复记忆了就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这段时间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毕煊打断了他:“谁跟你说我要当没发生过?”
云栖愣了一下,抬起了眼,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眼眶红红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是茫然和怯意,像是在说——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煊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的心疼翻涌着往上顶。他想——这个人到底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来习惯自己的冷漠,才能把他恢复记忆后自己的离开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是恢复记忆了,”毕煊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又清晰,“我想起了大学的事,也想起了更早的事。”
云栖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时候隔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不太会说中文,喜欢吃草莓,”毕煊看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我那时候叫她栖栖,天天缠着她玩,后来她搬家了,她的脸我长大些后记不太清了,但失忆后的我见你第一眼就想起了那两个字,栖栖。我没有忘记你,是我太蠢了,没有重逢之后立刻认出你来。”
“其实我很感谢这次失忆,让我知道我喜欢的人也喜欢着我,也让我终于有勇气把喜欢说给他听。”
云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你——”
“我喜欢你,”毕煊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我对你一见钟情。”
云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在发抖,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颤:“那你为什么……大学的时候……”
“因为我蠢,”毕煊的声音里带着自责和心疼的复杂情绪,“我以为你喜欢林茜。每次看到你对她笑,我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我以为你愿意接近我是因为她,所以我不敢靠近你,不敢让你发现我喜欢你。我每次见到你都要让自己看起来很凶,很难接近,因为我怕我一放松,就会忍不住把你拽到我身边来。”
云栖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滚。他哭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你……你怎么不早说……”
“是我不好,”毕煊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笨拙地蹭掉他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和医院里那次一模一样,粗鲁又小心翼翼,“都是我的错。让你一个人误会了那么久,难过那么久。”
云栖被他捧着抬起了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毕煊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期待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表情。
“云栖,”毕煊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掏出来的,“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失忆不是让我意外产生了什么错觉——它只是让我把一直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云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张脸上都是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之外,还有另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是初春的冰雪在融化,露出底下的绿色。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恢复记忆了,你还觉得你喜欢我……”
“喜欢你,”毕煊接过他的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一直都是。”
云栖吸了吸鼻子,泪水还是止不住,但他的嘴角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他努力地想要压住那个笑意,压得整张脸都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搏斗,但最终还是败了——他弯起眼睛,笑得像哭一样,又哭得像是终于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