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的家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单室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个角落都刻着独居的生活习惯——门口只有一双拖鞋，冰箱里的食材都是一人份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永远只有一种尺码。

他走进家门，把向日葵放在餐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在电梯里删掉了和毕煊的聊天记录，然后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删除好友的按钮。

删除好友。删除那个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发了无数条“栖栖”“早安”“晚安”“你怎么还不来”的对话框，删除那些让他每天早上睁眼就有期待、每天晚上睡前会回味的消息，删除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一直保留下去的窗口。

他的手指在“确认删除”的按钮上悬停了三秒。三秒后，他点了下去。

对话框消失了。

云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眼睛。

从今往后，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不再去医院，不再见毕煊，把这段荒唐的、美好的、不真实的日子当成一个梦。梦醒了，人还是要往前走的。

搬家吧。

这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然后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一样疯狂地生长起来。他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

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随时可能在某个路口遇见毕煊。他怕自己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就会忍不住追上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怕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云栖是一个很容易沉溺的人，这一点他自己太清楚了。他暗恋毕煊暗恋了那么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舍不得走出来。现在如果他不离开这里，他还是会继续待在那个人的轨道边缘，远远地看着他，过一段时间的痛苦之后或许又在心底燃起希望的小火苗。他已经梦游太久了，要把自己叫醒。

他坐起身，打开笔记本，开始查租房信息。

然后给陈屹打了个电话。

“搬家？”陈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你是说搬家？现在？”

“嗯，”云栖的声音很平静，“想换个环境。”

“因为毕煊恢复记忆了？”陈屹敏锐得让云栖有些招架不住，“他恢复记忆了，然后你觉得尴尬，所以想跑？”

“不是跑，”云栖纠正他，“是正常的生活调整。”

“调整你个头，”陈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云栖，你听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你知不知道毕煊——”

“我不想知道，”云栖打断了他，声音轻但很坚定，“陈屹，帮我把房子挂出去吧。中介那边你比我熟。”

陈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想清楚了。但是云栖，有的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云栖挂了电话，继续收拾东西。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收拾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大一那年运动会的集体照。照片上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笑。他站在后排的最边上，只露出了半个肩膀和一张模糊的侧脸。而毕煊在前排中间的位置，穿着藏蓝色的运动服，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意气风发的笑。

云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的了。那时候他只是想，自己没有毕煊的任何照片，只有这一张跟了几十个人一起拍的集体照，能勉强看到他的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字迹已经很淡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了笔记本里，合上，放进了纸箱。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毕煊发现云栖删除了自己的好友，是在见到护士之后。

他那天早上醒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护士来给他做例行检查的时候，他比以往安静了很多，没有再问“云先生来了没有”，也没有再折腾着不肯配合。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护士都觉得有些意外。

“李医生说您的记忆已经全面恢复了，”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笑着说，“恭喜您啊，毕先生。”

“谢谢，”毕煊礼貌地回了一句，然后问，“云栖来了吗？”

护士愣了一下：“云先生？还没有，平时他差不多这个点到的。”

毕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靠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云栖的对话框。昨天发的消息云栖没有回，他想大概是太晚了云栖睡了。今天早上再发一条应该会回吧。

他打了一行字：“栖栖，你今天什么时候来？”

点击发送。

消息左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毕煊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和那行系统提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去重新点进去，还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他退出微信，重新启动，再点开那个对话框，还是红色的感叹号。

删了。云栖把他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