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失忆后乱叫云栖老婆,也和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有些关系,他那时童言无忌,说“栖栖长大以后当我老婆好不好”,栖栖当时还不懂老婆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他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些记忆云栖大概早就忘了,但他的潜意识没忘。这次失忆,不过是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翻了出来,摊在了日光底下。
关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那就去人家把事情说清楚。”
“现在不行,”毕煊按了按有些隐隐作痛的被撞到的部位,“明天。明天我要去找他。”
他得花些时间来想想怎么才能让云栖信任他,然后把一切都说开。
他想起云栖说的“等你恢复记忆了就都清楚了”,想起云栖说那句话时垂下去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睫毛,想起云栖在每一次他说“老婆”之后红透的耳尖和躲避的目光。
那个人也喜欢他的,但似乎还在害怕。怕什么?怕他恢复记忆之后会变回从前那个冷漠疏离的毕煊,怕这段时间的温柔只是一场意外,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吗?毕煊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云栖:“明天来医院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这句话,只发了第一句过去。
毕煊盯着那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灼。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明天云栖会来的,这么久以来他每天都来,明天一定也会来。
他要在明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小时候的栖栖,大学里的暗恋,所有憋在心里的、捂得发烫的话,一句都不落地告诉他。
毕煊的猜测没有错,云栖确实来了。
第二天早上,云栖比平时来得稍晚了一些。他昨晚一夜没睡好,辗转反侧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梦里全是毕煊的脸——失忆后温柔的毕煊,和失忆前冷漠的毕煊,两张脸反复交替,像是在提醒他,温柔的毕煊随时会消失。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几块湿痕。他对着镜子洗了把脸,用冷水反复拍了眼眶,直到红肿消退了一些才出门。路过花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隔壁水果店买草莓,而是买了一束向日葵——毕煊以前好像说过喜欢向日葵,他不确定,但他想今天带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抱着向日葵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遇到一个面熟的护士,对方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早晨,正常的乘坐电梯,正常的走到毕煊病房所在的楼层。
然后他听见了护士站里传出来的对话。
“314房的毕先生恢复记忆了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李医生确认的,认知功能完全恢复,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好像。”
云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真的假的?那他以前和云先生到底是不是恋人啊,想起来没……”
“那当然是假的啊,失忆期间记忆错乱嘛,现在恢复了肯定就清楚了。不过说真的,云先生也挺不容易的,天天来照顾,现在毕先生恢复记忆了,估计两个人都挺尴尬的……”
“是啊,毕先生今早的反应也很正常啊,恢复了之后就没再提过云先生,应该也是觉得那段时间的事情不太好意思吧。哎,好可惜啊,我还有点磕他们呢。”
护士们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云栖的耳朵里。他把怀里抱着的向日葵攥紧了,花茎的包装纸在他手心里发出细微的被挤压的声音。
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向日葵的花瓣擦过走廊的墙壁,掉了一瓣,两瓣,几片金黄的花瓣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像一路无声的告别。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渗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他想——梦终于醒了。
这近两星期的时间,是毕煊车祸后记忆错乱的产物,是一场以医院为舞台的、不属于他的戏。
他在这出戏里过了扮演毕煊爱人的生活,被叫了很多声“老婆”,被牵过手,被擦过眼泪,额头被人埋过肩窝,被人无数次强势地搂住腰,听过无数次直球的示爱。这些都是假的。现在毕煊想起来了,这个戏也就散了。
他应该庆幸的。他本来就准备好了在这一天体面地退场,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想的早了一点。
毕煊恢复了记忆,没有来找他,没有提他的名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真正的毕煊本来就不喜欢他。失忆那段时间的亲密,在毕煊现在的视角里,大概是一段尴尬的、恨不得抹去的黑历史。
云栖在车里坐了很久,向日葵放在副驾驶上,金黄的花盘歪歪地靠在座椅靠背上,像是在看着他。
他发动车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