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别的事情吗?”他耐着性子问,“比如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
“记得一些,忘了另一些,”毕煊想了想,“我记得我是做金融的,记得我有个在国外搞音乐的妈,记得我有个发小叫陈屹。”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记得陈屹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我是不是跟他打过架?”
云栖愣住了。
陈屹是毕煊的发小,也是云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之前有段时间陈屹来学校找毕煊的时候顺便帮云栖带了杯咖啡,被毕煊看到之后,那个人冷了好几天的脸。但打架?没有的事,毕煊只是更讨厌他了一点而已。
“没有,”云栖垂着眼说,“你没跟他打过架,你只是单纯不喜欢我而已。”
“不可能。”毕煊第三次说了这个词,语气一次比一次笃定。
云栖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他想起从前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毕煊冷淡的侧脸,想起聚会上毕煊越过他跟所有人打招呼唯独略过他,想起他不小心碰到毕煊手臂时对方抽回去的速度比触电还快。那些记忆是真的,刻在骨子里反复发疼,不是毕煊一句“不可能”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他的心跳很快。因为毕煊看他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个梦,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等梦醒了摔得更惨。
“你先好好养伤,”云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等你恢复记忆了,我们就都清楚了。”
他转身要走,毕煊立刻就不干了,伸手想抓他没抓着,急得直接喊了一声:“栖栖!你去哪?”
“回家,”云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毕煊带着不满的嘟囔声,好像在跟护士抱怨“我老婆走了”之类的话。云栖捂着脸在走廊里疾走,耳朵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走出医院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自己的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眼泪又一颗一颗地砸在裤子上。
毕煊叫他老婆。
毕煊说记得他是自己的老婆。
这是他在梦里都不敢想象的情节,现在却真实地发生了。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假的。是毕煊脑部受损后记忆错乱的产物,是一串被撞击重组后生成的虚假数据,等到毕煊的记忆恢复,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露出底下冷漠又残酷的真相。
他喜欢了毕煊三年。从大一那个秋天的迎新晚会上第一次见到他开始,重逢的喜悦和再见的惊艳袭卷而来,那种感觉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心脏,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缠得密密麻麻,扯不开也割不断了。
他默默地在毕煊的生活边缘徘徊了三年,像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看着他笑,看着他皱眉,看着他跟别人说话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然后把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客套话都当成宝贝藏在心里反复回味。
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他演了六年,演得很累。但再累他也舍不得下台,因为台上还能远远地看那个人一眼,下了台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毕煊对他的态度,在这六年中从陌生人变成了“需要警惕的头号情敌”。
云栖有时候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他明明是喜欢毕煊的,结果在毕煊眼里,他却成了假想情敌。
这个误会导致毕煊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戒备和敌意,而这种眼神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现在毕煊失忆了,把他当成了“老婆”。多讽刺啊,他想了六年的东西,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落到了他手里。
云栖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抬起头来,用湿巾擦了擦脸,发动了车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屹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去医院了?见到毕煊了?他什么情况?”
云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失忆了,其他还好。”
陈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失忆???他记得你是谁吗?”
云栖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起来。他咬了咬下唇,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他以为我和他是恋人关系。”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发来了一长串问号,紧接着是一句:“你还好吗?”
云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上,挂了挡驶出了停车场。
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可能要每天都去医院了,尽管他知道这条路通向的尽头大概率是一场空欢喜。但毕煊叫他栖栖,毕煊伸手给他擦眼泪,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甜最毒的糖。
他舍不得吐出来。
哪怕知道那是假的。
第二天云栖再去医院的时候,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他在家对着镜子练习了半个小时的淡定平静的表情,告诉自己不管毕煊再叫什么称呼、做什么出格的动作,他都要保持冷静,要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好好照顾病人,然后等毕煊恢复记忆之后体面地退场。
结果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建设都白做了。
毕煊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份医院配的营养餐,纹丝未动。护士站在旁边,表情介于无奈和崩溃之间。看到云栖进来,护士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那表情分明在说“救星来了”。
“您可算来了,”护士快速地说,“毕先生从早上就不肯吃饭,说一定要等您来。我们怎么劝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