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朋友。
云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品出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含义。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毕煊。后者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为什么不过来”的委屈和不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活像一个被晾了半天的大型金毛犬。
但毕煊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副装出来的委屈。
他什么时候见过毕煊露出这种表情?这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占有欲和依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你记得我是谁?”云栖走回床边,试探着问,声音小心翼翼的,“记得我叫什么?”
“云栖,栖栖,”毕煊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考我这么简单的问题是不是看不起我”的不满,“云栖,云栖,我老婆。”
他说“老婆”这两个字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已经叫过一千遍一万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笃定和亲昵。云栖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连带着那双泛红的眼睛都跟着添了几分艳色。
他长得本就好看,混血的血统给了他一头柔软的浅棕色长发和一双比普通人更深刻的眉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哭起来的时候眼眶和鼻尖都会染上一层薄红,像被揉碎了的玫瑰花瓣。
此刻被毕煊毫无预兆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那张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羞赧之间,嘴唇微微张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的气场软得一塌糊涂。
毕煊看着他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老婆真好看。虽然他不记得很多东西了,但这个认知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云栖是他的,是他要好好守着的人。
“你……先别乱叫,”云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伸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视线飘忽着不敢落在毕煊身上,“你失忆了,你现在记得的东西可能不准确,我不是——”
“怎么可能不准确,”毕煊皱起眉,伸手就拽住了云栖的衣角,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出ICU的病人,“我记得你。”
云栖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腰撞在床沿上,不得不弯下腰来稳住身体。这个姿势让他离毕煊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尾一颗小小的痣。
毕煊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注视让云栖的呼吸都乱了。
“你别……”云栖本能地往后躲,但毕煊的手已经从衣角移到了他的手腕上,五指收拢,扣得严严实实。
“我真的记得你,”毕煊认真地说,声音低沉又固执,“我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医院,但我记得你是我老婆。”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一条不需要证明的公理,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认知。云栖被他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起从前那些偷偷追随着毕煊背影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误会被冷落的心酸,想起自己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他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放弃吧。”
那些话在心里垒成了一堵墙,可此刻这堵墙正在被毕煊的三言两语轰得摇摇欲坠。
“你以前不这么觉得的,”云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前最不想接近的人就是我,你讨厌我。”
毕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云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但他检索了一下自己残缺的记忆库,什么都对不上号。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在想云栖在哪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他身上的伤还要难受。
而当云栖终于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是本能地雀跃了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大型犬,恨不得摇着尾巴扑上去。
“那以前的我一定是个傻逼,”毕煊斩钉截铁地说,捏着云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不可能讨厌你,你是我老婆。”
云栖被他这一连串的“老婆”砸得七荤八素,脸红得快要滴血,偏偏又挣不开那只扣在手腕上的手。
毕煊虽然刚出ICU,但底子摆在那里,常年健身的体魄让他的握力惊人,云栖又不敢真的用力挣扎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只被大型犬叼住了后颈的猫,又羞又恼又无措。
“你别叫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一颗下来,“先让我冷静一下。”
毕煊看着他脸颊上那一道湿亮的泪痕,愣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云栖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笨拙地蹭掉了那颗眼泪,动作粗鲁又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哭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霸道,反而多了几分无措和心疼,“我不叫了,你别哭。”
结果他一说“别哭”,云栖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泪失禁体质就是这样,情绪越激动眼泪越止不住,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狼狈地用手背擦着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云栖你个废物,人家叫你几声老婆你就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毕煊看着他止不住的眼泪,急得差点要从床上坐起来,被云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云栖的脸几乎贴到了毕煊的胸口,他能闻到消毒水味道下面那层属于毕煊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你别动,”云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身上有伤。”
“那你别哭了,”毕煊顺势就把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指腹摩挲着他颈侧细嫩的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我看你哭,心口疼。”
云栖被他摸得整个人都僵了,脖颈那一小片皮肤像过了电一样酥麻,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骨。他的耳朵红得快要透明了,眼泪倒是真的慢慢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他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人按着后颈摸,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这算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退开两步,和毕煊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毕煊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离那么远干嘛”。
“你失忆了,”云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理分明地分析,“你听我说,你现在的记忆是不准确的,你觉得我是……是你说的那个,但那不是事实。实际上你对我——”
“我不信,”毕煊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就是记得你。”
云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个人失忆前就固执得要命,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失忆后这个特质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认定了云栖是他老婆,那就算云栖把嘴皮子说破,他大概也不会改变这个认知。
“那我问你,”云栖换了个策略,“你说我是你……那个,你记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在一起的?谁先表白的?”
他抛出一连串问题,准备用逻辑的证据来证明毕煊的“记忆”是虚假的。毕煊眨了眨眼,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记得了。”
云栖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毕煊又补了一句:“但你就是我老婆。”
“……”云栖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