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了。”
“你告诉的是你想去见他。”许知夏说,“但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不是要他照顾你,也不是嫌弃他狼狈,你只是想陪陪他?”
林雾怔住。
许知夏的声音难得温柔下来。
“林雾,江循这种人,最怕别人看见他不好的一面。你越心疼,他越想躲。他不一定是不想见你,他可能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太糟了,不配让你来。”
林雾握着手机,眼泪慢慢停了。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被推开的时候还是会疼。
许知夏又说,“不过你也不用马上原谅他。你先让他急一急也行。”
林雾被她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你刚才还挺正经的。”
“我正经不过三分钟。”许知夏哼了一声,“反正你别一个人憋着。谈恋爱不是做阅读理解,别整天分析对方中心思想。”
林雾低声说,“嗯。”
挂断电话后,林雾坐在床上很久。
宿舍里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只剩她一个。
广州的冬夜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打开和江循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
江循说,
【林雾,我很想你。】
林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句,
【我票退了。】
江循几乎秒回。
【嗯。】
过了几秒。
【对不起。】
林雾闭了闭眼,打字。
【江循,我不是生气你让我退票。】
江循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他问,
【那你生气什么?】
林雾看着屏幕,眼泪又有点往上涌。
她慢慢打字。
【我生气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难过。】
这句话发出去后,江循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电话打来。
她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
过了很久,江循声音发哑地叫她。
“林雾。”
她轻轻嗯了一声。
江循说,“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什么?”
他沉默很久。
久到林雾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站在医院楼梯间里,低着头,手指用力握着手机的样子。
终于,他低声说,“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林雾的心猛地一疼。
江循说,“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来了以后不委屈。我没时间陪你,没有钱带你住好一点的地方,甚至可能要让你跟我一起待在医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雾,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样。”
林雾眼眶红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轻声问,“你现在是哪样?”
江循没有说话。
林雾说,“是很累?很穷?很狼狈?还是很害怕?”
江循呼吸一颤。
林雾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江循,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很辛苦了。”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只喜欢你在天台给我讲题的样子,不是只喜欢你送我钢笔、坐八个小时高铁来看我的样子。我也喜欢你很累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
电话那头,江循闭上了眼。
医院走廊的灯很冷,他站在角落里,眼眶一点点红了。
林雾说,“可是你总是不让我看。”
江循喉咙像被堵住。
他很久才说,“对不起。”
这次林雾没有生气。
她只是叹了口气。
“江循,以后不要只会说对不起。”
“那我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
江循沉默。
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比任何医学课本都难。
他习惯了需要别人之前先把自己逼到极限,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就先想好怎么偿还。让他说“我需要你”,几乎像让他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可林雾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等。
很久很久之后,江循终于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林雾。”
“嗯。”
“我需要你。”
林雾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捂住嘴,不想让江循听见自己哭。
江循却还是听见了。
“别哭。”
林雾带着鼻音说,“你不要管。”
江循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太多疲惫,也有一点终于放下防备后的柔软。
“好。”
他们没有再谈那张车票。
因为票已经退了。
有些错过不是解释清楚就可以补回来。
但那晚之后,他们好像短暂地重新靠近了一点。
江循开始偶尔告诉林雾母亲的检查结果。
会说今天缴费排了很久的队。
会说医院附近有一家粥铺还不错。
会说自己有点累。
第一次听见他说“有点累”时,林雾反而笑了。
江循问她笑什么。
她说,“江循,你进步了。”
江循沉默了一下,也轻轻笑了。
可生活不会因为一次坦白就变得容易。
寒假开始后,林雾回了南城。
母亲来车站接她。
两人见面时,都有些沉默。
母亲没有提那张退掉的车票,林雾也没有提她们那通电话里的争吵。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她学校怎么样,宿舍冷不冷,期末考得顺不顺利。
林雾一一回答。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有些裂缝已经出现了。
它们不会立刻让一段关系崩塌,却会在往后的许多日子里,悄悄漏进风。
江循没有回南城。
他留在北方陪母亲治疗,也继续做寒假兼职。
除夕夜,林雾站在家里阳台上,给他打视频电话。
江循接起来时,背景是医院楼下的空地。
北方下了雪。
他围着她买的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鼻尖冻得有点红。
林雾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怎么在外面?”
“病房里不方便。”
“冷不冷?”
“不冷。”
林雾皱眉。
江循立刻改口,“有一点。”
林雾这才满意。
远处传来烟花声。
南城的夜空被烟火照亮,广州没有带回来的潮湿记忆、北方医院里的雪、南城阳台上的风,全都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
林雾举起手机,让江循看远处的烟花。
“新年快乐,江循。”
江循看着屏幕里的烟花,也看着烟花光映亮的林雾的脸。
他低声说,“新年快乐。”
林雾问,“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江循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说没有。
或者说希望母亲身体好,希望学业顺利。
可那晚,他看着屏幕里的林雾,忽然很想自私一次。
他说,“想见你。”
林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像南城冬夜里最亮的一点光。
“我也是。”
那一刻,他们都还不知道,下一次真正见面,会比想象中来得更迟。
也更痛。
他们以为第一次争吵已经过去。
以为学会坦白之后,南北之间的距离就会变短一点。
可现实很快会告诉他们,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我需要你”解决。
有些爱越努力,越像两个人在风雪里互相伸手。
明明指尖已经碰到了。
可下一阵风吹来,又会把他们吹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