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在网吧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微信登上去又退下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周聿白的消息,一个字都没回。出网吧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还没下完的雨憋在半空中。
姜星拖着箱子走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青旅。
前台看了她一眼:“身份证。”
“住一晚多少钱?”
“床位六十,单人间一百二。”
姜星数了数包里的现金,馄饨十二,网吧十二,还剩一百九十四。
“单人间。”她没跟人合住的习惯。
前台收了钱,给了她一张房卡。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褪色的壁纸。窗户对着一堵墙,没有任何风景,唯一的优点就是有充电器。
姜星把碎掉的手机插上电,屏幕亮了一下,闪了两下,又黑了。她试了三次,放弃了。
手机彻底死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许兰茵的叹气声,也没有姜承明的训斥声。
什么都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闻久了难受。她闭了一会儿眼,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拿起那块死掉的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反应,最后又扔回床头。
醒来之后,她觉得肚子有点饿,就立马起身出门去找吃的。青旅附近有一条小街,全是那种不起眼的小餐馆。
姜星挑了一家最便宜的,点了一碗面。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听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聊天。
“现在住院一天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怎么,家里有人住院了?”
“我妈,住了快一个月了,医保报完还得自己贴好几千。”
“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姜星低着头吃面,筷子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便利店那个男人,那冷淡的样子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他吃药的时候连眉都没皱一下,像是疼习惯了,估计连医院都懒得去。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她把碗往旁边一推,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去找那个高中同学,看看能不能借住几天,再找个工作,先活下来再说。
至于三天后的事情,她暂时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姜星退了房。
她找到那个高中同学的地址,敲了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找谁?”
“请问住这儿的女生还在吗?”
“早搬走了,上个月就走了。”
姜星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谢谢。”
她拖着箱子下楼,站在路边,叹了口气。其实她连那个高中同学的全名都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外号,叫什么来着……
算了。
她凭什么觉得人家就算没搬走就一定会帮她呢?
她沿着街走了一会儿,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餐馆服务员,月薪两千八,包吃。她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又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家奶茶店门口立着牌子,招兼职,时薪十五,她还是没停。
不是嫌钱少,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在姜家的时候,所有路都是铺好的,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她只需要走上去,或者反抗,但现在路没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离开姜家以后,她连方向都没有。
手机维修店的灯箱从街角亮过来,姜星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昨天那个戴眼镜的老板正在修一台机器,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修手机?”
“有没有最便宜的旧手机?”
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有几道划痕,“二手的,一百五。能打电话能上网,别的别指望。”
姜星翻了翻包里的现金,只有六十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便宜点?”
“最低一百二,不能再少了。”
姜星沉默了几秒,“我先付一半,过几天补上,行不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不行。”
姜星叹了口气,没再接话,转身走出门。
走了一段路,她停了下来,把箱子靠在墙边。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很久。
对于这些天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她一直在拼命挣扎,但好像越挣扎,越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
她不想放弃,也不会就此认输。
她蹲到腿麻,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至少要先想办法活下去,活下去再说。
她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了下来。
这家比昨晚她待那家大很多,就在十字路口边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招聘夜班店员,月薪3000+,详情咨询店内。】
玻璃门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很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外套也皱的厉害,手边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很像一个流浪汉。
她盯着镜中那狼狈的自己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生,正低头玩手机。
“你好。”姜星开口的时候,还有些不自然,“请问还招人吗?”
男生抬了下头,“店长不在,下午来。”
“几点?”
“大概三四点吧。”
姜星点了点头,“谢谢。”
她走出便利店,现在还不到十点,她不知道能去哪,索性就在附近一处有遮阳棚的公交站坐下来。
公交站牌上写着很多地名,大部分她都没去过。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但活动范围从来没超出过那几条街。
姜家在东边,学校在东边,周聿白也在东边。西边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南边呢?北边呢?她在姜家的地图上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走出去过。
现在走出去了,然后发现外面这么大,也这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