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喃没有躲,因为她知道躲不掉的。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刹那,覃昭的视线就精准无误地放在她身上。
隔着遥遥几步,两人相望。
明明才过去一个多星期,倪喃觉得覃昭消瘦很多,脸颊两侧都略微凹陷下去了。当然,她浑身上下二两肉也没好到哪里。
上班的点,写字楼外面人来人往,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抑制住眼底跃跃欲试的翻涌,稳步走向覃昭。
人影窜动,周遭一切都化为虚影。
覃昭站在花坛边上,兜在口袋里的手指蜷缩。直到倪喃真的走到他面前,凝固的呼吸才开始畅通。
他伸手,想抱抱她。
实际上也真的抱住了。
寒气重的清晨,不见骄阳,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在熙熙攘攘的写字楼下,他们隔着厚厚的羽绒服紧密相拥。
只是简单被覃昭抱着,倪喃眼眶都沾染湿意。明明触碰不到对方的体温,但她还是觉得像是和他赤.裸相贴。
不过一分钟,她抬手,艰难地把覃昭推开。
他眼底的受伤再也掩藏不住,问她:“为什么?”
倪喃吸吸鼻子,说:“我说了,想一个人待着。”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想这样了。”
“倪喃!”他陡然拔高音量,“我说了,你有事可以告诉我,就算现在暂时不想说,我也可以等你,但你不能这样把我推开。”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我真的会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又要抛下我吗?”
“没有。”
倪喃麻木地摇着头,心脏像是被人拿着钝器刺痛,狠狠泛疼。
她说不出来分手的话,因为她不想再次抛下她了。
可每每夜深人静,董珠的话就像魔咒一样钻出来,告诉她,提醒她,她是个多么糟糕的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
所以她只能说,覃昭,我们先不要见面了。你不在我周围,或许就不会倒霉了。
两个人的外表都太突出,不妨有人投来打探的目光。
倪喃捏着包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亲密的距离:“我要上班了,你回去吧,这段时间也不要找我,我真的想一个人待着。”
说完,她不敢再去看覃昭受伤的表情,径直走进写字楼。
直到走进电梯前,她隔着人潮和玻璃,远远地看见覃昭还站在花坛边上,低着头,盯着她原本站的地方。
看,她总是这样有恃无恐。
她知道覃昭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什么,覃昭就只会默默接受。
年少时她说分手,他就被甩在夏夜倾盆暴雨里;她说要追他,他就乖乖接受;她说要他爱她一辈子,他就答应……
所以现在,她说要一个人待着,他就执着地留在原地放她走。
挤进电梯间,她缩在角落,心脏像是被紧紧揪住,疼到眼泪花冒出眼角。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倪喃抬手,指腹轻轻抹掉滚烫的泪珠。
电梯门再开启,她跟没事人一样随着人群走出去。
她没有和覃昭说分手,也没有再见面。
那天在公司楼下见过以后,她搬回了市中心的房子,因为她知道覃昭不会在她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进门了。
转眼就是十二月中旬,倪喃沉浸在工作里,用运转不过来的生活来麻痹自己多余的情绪。
陈唐酥结束了旅行,准备回边州躺平,她父母也不催她,她准备年后再找新的工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倪喃除了上班,没有和任何人的生活接触。直到某个周五下班,陈唐酥亲自在公司下楼堵到人,二话不说把人塞进自己车里。
她们去了之前很喜欢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结束后依旧是小酒馆小酌。
陈唐酥酒量好,喝不醉,但一杯下肚情绪还是上来了,骂倪喃没良心,说她一直不见人,故意躲着她。
倪喃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但被陈唐酥哄着喝了一杯低度数的调制酒后,还是上头了。一直紧绷的脑神经突然崩断,她第一次不顾环境,眼泪断线,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酥,我好像真的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你是,覃昭也是,遇上我都没好事。我很想你们,但我总觉得离你们远一点,你们才能过得好。”
那天晚上陈唐酥故意给她灌了很多酒,让她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闺蜜两个在家流着哈喇子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光大亮,倪喃终于从宿醉后的头疼中缓过神。
陈唐酥也醒得很早,两人寥寥几言吃了顿早饭。
见倪喃始终精神不振,她想了想,凑到沙发上跟她一起坐着。
“你知道吗喃喃,傅贺荣出车祸了。”
倪喃脑子顿顿的:“什么?”
陈唐酥小幅度弯了弯唇,但眼底神色很淡:“我前公司关系挺好的一个同事告诉我的。好像是在陪那个门当户对的千金挑婚纱的路上出的意外,别人都没事,只有他,一条腿废了。”
这几日总是不见阳光,天灰蒙蒙的。陈唐酥垂着眼,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我本以为他们两个人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长大,总该是合适的。可他出车祸后,千金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了,哭闹着让家里把婚约取消了。傅贺荣的事业能做到今天的成就,一部分原因还是有家里给他托底。但其实他爸爸有个私生子,只是不太能带到台面上,傅贺荣这次出事后,家里准备放弃他了,前几天他爸爸第一次带着私生子去谈了生意。万般波折,他傅贺荣,终于成了没人要的那一个。”
说到这,她眼底浮现一丝很浅的畅快。
失踪多日的阳光今天难得出头,从窗户外钻进来,倪喃看向陈唐酥,一点点被照进来的光圈眩晕。
“喃喃,这个世界上总归是有因果报应的,我就是识人不清又冥顽不灵,才在傅贺荣身上浪费了青春,最后还是伤透了心。而傅贺荣,他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一腔真心,所以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了他这么个下场。”
“你呢,什么都没做错,你就是你啊倪喃,这些事里你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覃昭受伤也只是余震突然来袭的意外,你如果非要把别人的不幸都强加在你身上,你又拿什么来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