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笑两声,朝床抬起下巴:“干嘛呀,让你睡觉呢。”
覃昭两眼瞳孔缩了缩,明显怔住了,回过神又问:“那你呢?”
“我也睡觉啊。”
他不肯松手,倪喃就拉着他走到床边,单手掀开被角:“松手,躺进去睡觉。”
将近一天没怎么休息,覃昭觉得自己的大脑反应很迟钝,只能机械般地根据倪喃的指令做出反应。
他慢慢放开倪喃的手,躺上床。
倪喃回身去外面,他的目光就跟着。
电视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客厅的灯光也关了。
过了会儿,倪喃回到放假,绕过床尾,摁开了她床头的头,然后又绕回房间门口,关上了房间里的顶灯。
覃昭就这样看着她走来走去。
脑子里很沉,又乱。
身旁的位置微微塌陷一块,倪喃钻进被窝,盖上被子。
床头的灯还亮着,她轻声问他:“要给你关上吗?”
覃昭呼吸一滞,有些茫然:“不用。”
“行。”
倪喃侧着身体,面对着他。
覃昭的目光直落在她身上,没动。
倪喃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闭眼。”
闻言,他的睫毛轻颤两下,落在倪喃手心里痒痒的。
再挪开手,覃昭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她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的光亮,剩下挡不住的,暖色的微光落在他朝上的侧脸上,在下半张脸投下阴影。
呼吸有些沉,节奏也不稳。
倪喃看着他,抬手,悬在脸上顺着他的鼻梁勾画。
“倪喃。”他叫她,眼睛都没睁开。
“嗯?”
房间里极为安静,倪喃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她觉得这应该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刻了。
“你问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知道他有心事却不问他。
她温声哄道:“我想问呀,但我想让你先睡个好觉。”
这是实话。
覃昭又睁开眼:“你真的想知道我的事吗?”
“覃昭。”她理解他的试探,“你别怀疑我,我不会说假话来敷衍你。”
他盯着她,心脏颤了颤。很艰难地开口:“我想抱抱你。”
跟覃昭在一起,倪喃从来不担心他会违背她的意愿就动手动脚,所以她翻了个身,拍熄了床头的灯,然后缩进覃昭的怀里。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后,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倪喃也不催他。终于在他酝酿好以后,嗓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他,以前家暴我。”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需要再问,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倪喃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紧缩。
覃昭的声音盘旋在她头顶,他极力克制着情绪回忆:“我妈很能干,我读小学的时候她就被领导提携,派去外地管理子公司,很少回家。那时候我爸正好下岗,我妈就让他别找工作,留在家里照顾我。后来,时间一久,我妈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但也越来越少回家。邻居们当着面都夸她,说她能干,私下里却说她在外面野了,不愿意回家。这些话被我爸全部听进去,他从来不说,但是愈发沉默,直到后面开始酗酒。”
“女主外,男主内,大概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久而久之,脾气也开始变得暴躁一怒。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那是他俩的事情,我那会儿小,管不了。直到有一天,他喝多了,第一次对我动了手。我的胳膊折了,住了半个月的院。”
说到这,他停住了。
倪喃呼吸急促,有些难受:“那时候你多大?”
“12岁。”
12岁,他噩梦的开始。
“那你妈妈……”
“她不知道。”
覃昭胸腔起伏,缓了会儿继续道:“他把我送去医院前,威胁我,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是他动的手他就打死我妈。到医院后就跟医生说是我在外面跟别人打架打伤的,那医生半信半疑地问我的时候我认了。”
“我那时候挺小的,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以为他真的敢打死我妈,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特别是我妈。”
“养了差不多半年,好得差不多了,看不出来什么受伤的痕迹。正好赶上我妈休年假回来住了几天,一家人和和气气待了一个星期,我妈又走了。我以为从那儿以后我们家又变好了,结果不到两个月,他又对我动手了。”
原因还是那样,妻子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在家里被说吃软饭的,心理不平衡,怒气只能发泄在孩子身上。
“那时候真的小,谁都不敢说,他发现了这点以后,越来越肆无忌惮,动手的频率开始变高。”
声音越来越抖,说完,覃昭哽咽了一下。倪喃往他怀里窝,贴在他的胸口,手在后面轻轻顺抚他的背脊。
她安静地听着,又过了会儿,覃昭才开口:“其实初二的时候我就明白过来了,他不敢打我妈。但我那会儿已经麻木了,也不想告诉我妈,就一直那样,承受着。”
倪喃猛地想起高一的时候撞见他在教室里上药,反应过来:“所以你高中的时候三天两头带伤是他打的?”
“是,高一迟了一个星期去学校也是因为缝了针,没办法军训也没办法去学校。”
长年累月的家暴,他习惯了,也麻木了,同时也让他的性子变得沉默扭曲。有时候他不敢开口,怕自己一张口就是尖锐,就像那时候刚对上倪喃一样,他没忍住。
他知道那样不对,所以一直控制着,但有了开头就很难收住,经常在倪喃面前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在外人看来,只是他俩因为一件小事针锋相对。
“其实那时候我很怕,我怕自己变得跟他一样,伤害身边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倪喃蹭了蹭他的胸口,安抚他:“可是你没有呀覃昭,你只是跟我顶嘴而已。你从来没伤害过我,也没伤害过任何人,反而后来你对我还很好。”
她坚定的语气让他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覃昭抱着她,思绪又拉回过去:“那会儿我真的很麻木,仿佛接收他的打骂就是潜意识里的东西。而且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人教我该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
在这几秒钟的间隙里,倪喃隐隐约约想起一起对话,很模糊,她自己都不确定。
直到覃昭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听着他的声音,倪喃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片刻后,心脏剧烈跳动。
那些时间久远的,她记忆模糊的对话,不确定的猜想,逐渐和覃昭的声音重合
——“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可以反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