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了楼,看见他的车停在那,脑子里一股血液逆流积攒。
以她对覃昭的了解,昨晚他心情不好,加上又要值班,估计就没闭眼休息过。
整整一个晚上的折磨,早上估计也没睡多久,中午又开车跑过来,饭应该也没吃。
“覃昭,你脑子真是有病,你打车过来不会吗?我们楼下就有饭店和咖啡厅,去那里坐着休息要你命是不是?”倪喃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坐直了身子,“你心里有事,不舒服睡不着我能理解你,但你不能在这么疲惫的情况下开车过来。上次送我来面试就是这样,这次又这样。上次你还知道在楼下大厅坐着睡会儿,这次干脆直接窝在车上,车上很舒服是不是?这么爱你这辆破车,你跟它过一辈子得了,你俩锁死!”
一口气宣泄完,倪喃缓了口气。
车里静静的,覃昭一言不发。
正好红灯亮了,她踩下刹车,等车停稳,转头看他。
覃昭还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一只胳膊抵在车窗沿,安静地看着她。
不同的是,他唇边挂着笑意,极浅的,弯起一点弧度。
“你还笑?”倪喃瞪大双眼,怒火冒出头顶。
覃昭倚在副驾驶,眼里的疲惫和茫然逐渐被温柔缱绻所代替,看着她,一点一点,加深唇角的弧度。
该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
我爱的人开着车,埋怨我不够爱惜自己身体。
而在今天以前,我没想过她会这么在意我。甚至我们俩在一起,我都觉得是她在施舍我。
但她居然真的,真的在意我。
倪喃,我可能就是会得寸进尺,你对我好一点,我就想要的多一点。
爱我好不好。
-
生气归生气,倪喃把他叨了一顿,还是开车先带他去吃饭。
新开的那家生滚粥就在他们第一次吃烧烤那条路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了段路过去。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路灯也没开,两边不算高的老楼房,一眼望到蓝调时分的天空,云层溅上深蓝墨水,头顶架起交错的电线,麻雀在上面讲着小话。
沿街的饭店早早亮了灯,店里店外热闹喧哗,飘出各种食物的香味,在烟熏火燎的街道勾人的魂儿。
新店开业,店门口摆了两行花篮,还铺了一截红毯出来。
走到门口,发现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倪喃脚步先停下来了。门口迎宾的服务员反应非常迅速,在倪喃开始犹豫要不要换家店的时候,服务员已经飞快跑到跟前:“两位是来吃饭的吗,里面请呀。”
“额,是。”她往里面瞅了眼,“但你们店里还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里面还有几桌小桌呢,不过就是在角落,咱们不介意的话就里面请吧。”
说罢,服务员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坐哪都无所谓,倪喃抬腿往里面走,覃昭在后面默默跟上她。
点了牛肉粥和小菜,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走了。
桌上两人并排坐着,覃昭扯了两张纸擦桌子,擦到倪喃面前那块,她从他手里接过纸团,自己擦了两下,然后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倪喃还在气头上,并不打算给覃昭好脸色。她坐在靠外这头,自顾自刷着短视频,不理覃昭,但余光会悄悄观察他,看见他拿茶壶里的热水涮碗,里面的水倒了两波,然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餐具推到倪喃面前。
都摆面前了,她也当没看见,又把余光收了回去,佯装专心看手机没注意。
旁边的人把他自己那副碗筷倒腾出来,然后又一动不动。
店里坐满了人,周围的桌上都热闹得很,围一圈讲着自己的事儿,服务员端着菜走来走去,偶尔发出点碗筷的碰撞声。
反观他们这边,冷清沉默。
倪喃实在没什么耐心,装不下去太久,于是放下手机,起身就要坐他对面去。
刚刚起腰,覃昭就抓着她的手腕:“去干什么?”
她假意甩了甩,反正没挣脱开,冷着脸哼了一声:“不想跟你坐一起了。”
“好了,别生气了,先好好把饭吃了。”
这人平常话少得可怜,哄人的时候倒贯会的,先把声音放低,温温柔柔的,再给你说点好听的,就想着把人给蒙住了。
倪喃本来也没想着要跟他冷战多久。
她只是气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气他明明很疲惫了,还非要选择折腾自己的方式。她能感觉到覃昭有一种自虐式的发泄在他自己身上,想到就心里很堵。
还有一点微小的,她略微的,对自己的埋怨。
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了解覃昭的过往。
这种感觉很糟糕。
明明是男女朋友,明明过了这么多年才认出他一颗真心,但她好像只顾着自己找到了爱自己的人,却忘了去学怎么爱覃昭。
她把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划分得太清楚,即使知道覃昭身上有不太明朗的过去,却打着怕触及他伤心事的幌子故意不问。知道覃昭的性子就是很多事难以启齿,每次她只浅浅的问一下,就说算了以后再说。其实她应该追着他问的,就算逼也要让他说出来,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别人不会是覃昭倾诉的对象,这么亲密的关系,如果连她都不知道,就只剩覃昭自己憋着了。
意识到这些以后,她觉得自己在感情这事儿上还是有些自私的。所以得改,但还是只能慢慢来,因为她对恋爱也真的一知半解。
倪喃紧拧着眉毛看他。
覃昭身上的疲惫很明显。
熬了一夜,冒出很浅的青胡茬,尽管很努力地提起精神,但眉毛和眼睛耷拉着,眼睛里没什么光亮,眼下还一圈淡淡的黑眼圈,嘴角也往下坠。
他几乎是靠在墙上才能撑起身子。
这样看一眼就都舍不得骂他了。
服务员端着锅上来,紧跟着又上了菜。
等旁人走了,倪喃叹了口气,拿起勺子给他碗里盛粥,又气又无奈:“吃完回家睡觉。”
她是松了口,但覃昭很执着于她的情绪,等她把碗放下,自己面前那碗推到倪喃面前,顺势换走了她的空碗,从她手里拿走瓷勺,捏了捏她细白圆润的指尖:“还生气吗?”
他态度这么一软,倪喃的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却还是强撑着冷脸,怕他不长教训:“气,气死了,刚刚就应该趁你还没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把你甩到路边,不是不爱打车吗,让你在路边自生自灭。”
“嗯,下次就把我扔那儿。”覃昭垂着眼皮,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别生我气了。”
楚楚可怜的,倪喃哪还能继续置气。她拿起自己小瓷勺,舀了口粥,喝进去之前蚊子似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