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喃外婆的骨灰安葬在城郊一座山上的公墓。
早上九点,空气闷不透风。
本来国庆假期路上的车辆就多,他们从市中心出发,中间堵堵走走,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到山上。
开进狭窄的山道,沿路两边种着苍劲的高竹,光影透过青翠的竹叶,微微晃眼。
倪喃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手肘搁在窗沿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外面飞快掠夺的风景。
车载音箱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都是一些浪漫的情歌。
覃昭知道她情绪不高涨,专心开车也没叫她。
良久,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偷我网易云歌单了,怎么全是我喜欢听的?”
“?”
覃昭短暂掠她一眼:“你上车的时候自己连的。”
“……哦。”
倪喃又转过去看窗外,给他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覃昭勾着唇,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吃糖吗?”
“什么糖?”
“不知道,今早出门的时候同层楼的邻居给的喜糖,顺手丢在后座了,要吃自己拿。”
“喜糖?结婚的?”
“嗯。”
倪喃翻过身,伸直了胳膊从后座够过来一个红色纸盒。
和往常一样,她逗起覃昭来没轻没重的:“你是不是在暗示我?”
“咳咳……什么?”
覃昭明显被她噎住了,沉闷的情绪好不容易高涨,倪喃得意地扬起下巴哈哈笑,拆开喜糖盒子,从里面掏出个德芙的巧克力,撕拉开糖纸,还没把里面的巧克力丢进嘴里,就听覃昭定定开口:“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倪喃翻了个白眼又瞪他,刚想骂他,话堵在喉咙又转了口,满不在乎地点两下头:“行啊,等国庆完了去领证呗。”
说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哪有人把领证说得这样敷衍的。
“倪喃。”覃昭深叹了口气,功力还是不及她。
公墓外面有停车的地方,停完车走到门口就有卖花的。他们买了两束菊花,一人抱了一个,覃昭跟在倪喃后面往上面走。
今天这天气不晴不阴的,空气里有些闷不透气。
小的时候,外婆就总说倪喃就像个火炉子,冬天里身上也是暖暖和和的。所以到了十月,气温已经有了明显的下降,倪喃还是觉得不算天冷,依旧穿着短袖。
凉风刮过有一丝冷,她手臂颤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走到一座墓碑前,停下。
倪喃弯腰,把怀里那束黄白相间的菊花放到地上。
“外婆,我来看你啦。”
她话语很轻,垂在肩上的发丝被微风扬起,倪喃敛了下头发,下一秒就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
覃昭把花放在她那束旁边,脱下身上的衬衣,搭在了倪喃肩上:“明天换长袖了。”
“我知道啦。”
倪喃手背擦过脸颊,反手把覃昭拉到身前,对着照片上和蔼的笑脸说:“外婆,你还记得他吗。这是覃昭,高中的时候来我们家吃过饭的,就是那个你一边夸他数学好还要一边挤兑我的那个。”
听她这样介绍他,覃昭笑起来:“光记着这些了。”
两边胳膊抬了抬,她穿上覃昭的衬衣,神气地轻哼一声:“我记仇的很,谁让你那次考那么好,显得我很差诶。”
风越刮越大,最近这天气确实不太好。耳畔呼啦啦作响,倪喃低眉,神情温柔地盯着眼前的石碑,自顾自说起来:“你知道吗覃昭,我一直不敢来看外婆,我怕她觉得我过得不好,这样她在天上也不安心。我父母去世的早,只有外婆从小到大疼我,她最爱我了,在天上估计也放心不下我,每天踱着步骂我笨呢,骂我连日子都过不好。”
他拉过她的手,语气平缓温和:“哪有,现在不过得挺好的吗。”
倪喃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其实前面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日子是浑浑噩噩的,没什么意思。每天想骚扰一下覃昭找点事吧,又把自己给盘算进去了,白天热闹完,晚上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瞬间失重。
其实在外面上班那几年也不是没有过一个人住的时候。
但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毕竟那时候,她知道外婆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家里等她。
所以觉得自己过得挺差劲的,生活生活不好,工作也工作不好。不敢来看外婆,没脸来。
昨天坐在车上,看着外面半明半灰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可以来见外婆了。
她回边州了,找到了一份自己感兴趣的工作,不太累,离家不远,生活得很舒服。
也……碰见了一个很喜欢自己的人,很安心,可以睡个好觉了。
所以外婆,在天上也不要担心我,我过得还不错。
倪喃蹲着,吸着鼻子,手舞足蹈地对着墓碑上的人絮絮叨叨了好久。
直到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暴雨倾泻而下,她只能草草收场,说以后再来看她。然后在漫天淋漓的雨幕里,牵着覃昭的手,往来时路狂奔。
往返的路上,刚开下山,倪喃接了个电话。
聊了没两句,已经开始不耐烦:“非要我本人去吗?”
对面也没招了:“拆墙啊姐姐,没办法,求你了来一趟吧。”
书店打算把一楼重新装修一下,多添点休息区,但是设计上要拆一面装饰墙,齐逢只能打电话叫倪喃这个房东签个字。
全身湿透了,头发还在淌水,倪喃烦得不行:“今天来不了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明天叫个同城把文件送我公司去,我签完字再给你送过去。”
结束通话,倪喃拢紧了身上的衣服,然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覃昭打着方向盘,快速把车内温度调高:“直接送你回去?”
“嗯。”倪喃声音有些嗡,随口抱怨道:“一天天的事情真多,放个假都不让人休息了。”
“什么事?”
“就是……”正想解释,才想起来从来没给他说过自己名下有家铺子的事,倪喃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之前有件事没给你说,就是你妈妈那家店旁边的书店,是我的铺子。”
这事说来实在是巧,硬要说也是很有缘分了。倪喃眨着眼,期待覃昭的反应。
结果这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问:“铺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