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楚兰卿才看清他手上的那根棍子上满是尖刺,有血滴从他的手心落到地上。
空气安静了许久。
“就是你欺负我弟弟?”一道声音响起。
方才逃走的那几个孩子又回来了,带着一位年长几岁的少年。
这人楚兰卿认得,是礼部侍郎家的,平时仗着年长几岁,在同辈人中很是嚣张跋扈。
他又高又胖,站在顾淮舟面前活活高出一个头,像极了一堵墙。
“跟我弟弟道歉,再下跪磕个头,我就看在侯爷的面子上饶了你!”
“我没欺负他。”顾淮舟镇定的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还犟嘴!你这个没人要的孤儿,克死亲爹亲娘,有幸被送到定安侯府,居然还敢惹事!你那个大将军爹已经死了,可没人会再护着你!”
顾淮舟小脸越来越凶,他扬起棍子就劈了过去。
小胖子下意识用手接,被刺扎的痛叫一声,瞬间恼羞成怒,踏着如山一般的步子就奔顾淮舟去了。
“死胖子你给我住手!”
楚兰卿扔下花,捣腾着小短腿就冲了上去,横在二人中间,挺着胸脯一副要行侠仗义的模样。
“楚老三!你喊谁死胖子?”
“就喊你!死胖子!就会以大欺小!信不信我告诉你爹,让他把你屁股打开花!”
“你!”被说到痛处的小胖子噎了一下,面色涨红,怒道:“楚老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出什么头!”
“小爷看不惯你!怎么着!”
“你!你给我闪开!否则连你一块揍!”
稚嫩的楚兰卿故作镇定的扯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笑容,带着三分讥讽四分漫不经心。
“我爹是大理寺卿,我娘是诰命夫人,我兄长是太子伴读!你敢揍我?”
小胖子脸上显露出几分退缩,但当着一众小孩的面,跋扈惯了的他放不下面子认怂,只犹豫了一下,就扬起手要打。
楚兰卿吓得一缩脖子,急中生智指着他身后喊道:“你爹!”
小胖子猛地一抖,大惊失色的回头张望。
楚兰卿趁机从顾淮舟手里抢过棍子,也顾不上手被扎破,挥起棍子使劲抽在了小胖子的屁股上。
“啊!哎呀!”
小胖子捂着屁股乱叫,回过身便看到楚兰卿又怕又想笑的表情。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登时气得脸色通红,上前一把夺过棍子,对着楚兰卿的脸狠狠扬起。
楚兰卿还没动,一道小小的黑影便突然挡在眼前,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脑袋,接着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忍痛的闷哼。
周围响起几个小孩的惊呼,接着场面的风向就转了个弯。
楚兰卿年纪虽小,但在同辈人中很吃得开,几乎整个明都城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是他的朋友,包括现在站在小胖子身边的那几个。
原本他们也只是看热闹,并没有跟着礼部侍郎家的兄弟俩一起欺负新来的顾淮舟。
但现在看到楚兰卿要挨打,他们就坐不住了,纷纷调转矛头拦在了小胖子的面前。
“你怎么能打人呢!打人不对!”
“就是就是!不准欺负兰卿!”
“本就是你欺负别人在先,还敢动人打人!”
“我这就去告诉你爹!”
一个小孩说着就“噔噔噔”的跑开了。
此时楚兰卿还被抱着,眼前一片漆黑,但明显感觉到身前之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挣扎着从黑暗中扒拉出来,拉起顾淮舟的手,一双如温泉般的眸子担忧的望着对方。
“你没事吧?你别怕!他爹就是个礼部侍郎,没你家官大。”
“我没怕。”
后来的楚兰卿才知道,顾淮舟自幼跟着父亲随军,尸山血海里摸爬出来,见识大多了,怎么可能会怕一个小胖子?
没一会儿,礼部侍郎和楚文山都赶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其他人。
礼部侍郎了解自家的儿子,问都不问,上去就把兄弟俩骂了一顿。
楚文山也了解自家儿子,疾步冲过去一把把儿子抱起来,学着自家夫人的模样念叨着给他喊魂:“幺儿不怕!兰卿不怕!兰卿回来啦……”
楚兰卿皱着一张小脸,有些嫌弃的被迫接受父亲的喊魂仪式,余光却瞥见一旁的顾淮舟。
小小的身板独自孤零零的站在那儿,手上还在滴血。
“父亲。”楚兰卿挡住楚文山即将落在他脑袋上的大手,小手指了指顾淮舟,“父亲也抱一抱他吧!”
楚文山和顾淮舟皆是一愣。
看着儿子纯真的模样,楚文山虽然有些窘迫,却还是伸出一只手,无不尴尬的嗫嚅道:“那……小世子……”
“不必。”
“哦,好。”
楚文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下顾淮舟一人站在原地。
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抹青白在此刻尤其醒目。
他走过去,将那束被楚兰卿扔下的兰花捏在手里,花瓣摇摇欲坠,就要彻底败了。
顾淮舟将残破的兰花攥在掌心,凑近轻轻嗅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鼻子,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好香。
那年,顾淮舟九岁,楚兰卿七岁。
梦境忽而变幻,噩梦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