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人抬头看她,因为她说过不要送,不要告别,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掌声。不大,但很整齐,像一场排练过的、默契的、不需要言语的告别。
夏方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哭。而她今天已经哭够了。
她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一件无形的外套。她把纸箱放在地上,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像这个季节最温柔的问候。
手机震了,盛翊发来一条消息:办完了?
夏方深:办完了。
盛翊:我在楼下。
夏方深愣了一下,低头往楼下的停车场看去。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角落里,车灯闪了两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抱起纸箱,走下台阶,走向那辆车。盛翊从车上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夏方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笑意、有一种“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的笃定。她笑了,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她工作了五年的大楼。它在阳光里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盛翊。”她说。
“嗯。”
“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盛翊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当时最想做的。这就够了。后不后悔,是以后的事。”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长大了。五年前的他遇到问题会退缩、会害怕、会选择放手。现在的他遇到问题会思考、会面对、会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她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在哪一刻发生的,也许是无数个深夜里他独自面对的那些时刻,也许是他把她的照片挂上工作室墙壁的那一刻,也许是他站在金曲奖舞台上说“谢谢那个帮我取名字的人”的那一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在她身边,握着方向盘,带着她往前开。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一个人。
夏方深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里像碎金。
临州的秋天真的来了。
而她正在走向一个新的秋天。
十一月上旬,夏方深正式加入了顾导的纪录片团队。
项目组在西湖区的一个文创园里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推开窗能看到一排银杏树,叶子正从绿转黄,像一把把正在被阳光烤熟的小扇子。团队成员不到十个人,都是顾导从各处挖来的年轻人,有搞摄影的,有做声音的,有搞研究的,加上夏方深这个做综艺出身的导演,凑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什么食材都有,但炖出来的味道出奇地好。
夏方深负责的是前期调研和人物甄选。她要和团队一起,在全国范围内寻找那些还没被大众看见、但值得被记录的独立音乐人。这份工作意味着大量的出差——去陌生的城市,见陌生的人,听陌生的音乐,然后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被拍进纪录片里。
第一次出差是月中,去渝市。
走的那天早上,盛翊送她去机场。两个人在出发大厅门口站着,她拖着行李箱,他帮她拿着外套。十一月初的临州已经有些凉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夏方深的头发乱七八糟。
“到了给我发消息。”盛翊说。
“好。”
“别吃太辣,你胃不好。”
“渝市不辣的东西也有。”
“那也别吃太多,你上次在渝市吃火锅吃到胃疼的事我还记得。”
夏方深看着他,笑了。“你怎么什么事都记得?”
“因为你的事我都记得。”盛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想走了。不是因为不想去渝市,是因为不想离开他。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谈恋爱的高中生,但她控制不了。因为每次看到他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着关心她的话,她就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我走了。”夏方深说。
“嗯。”
“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外卖。”
“好。”
“也别老熬夜。”
“好。”
“盛翊。”夏方深叫他的名字,但没有说别的。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去吧,飞机不等人。”
夏方深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航站楼。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盛翊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夏方深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渝市比临州暖和。夏方深走出机场的时候,一股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慵懒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是火锅的味道,混着桂花香,像一首被写错了乐谱的歌,但意外地好听。
调研的工作比夏方深想象的要累。每天要跑好几个地方,见好几组音乐人,听他们唱歌、聊天、倾诉。有的在酒吧里唱了十年,观众从没超过五十个人;有的白天在琴行卖乐器,晚上回家写歌,写了八年还没发过一张专辑;有的刚从音乐学院毕业,满怀理想,但不知道理想能不能当饭吃。
夏方深听完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这个人值得被记录吗?答案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一个灰度很宽的、需要反复权衡的判断。她想起2018年的盛翊,那时候他也是这些“还没被看见”的人中的一个。如果当年有人拍一个这样的纪录片,会不会选他?她想了很久,答案是会。不是因为他是盛翊,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才华,不是颜值,而是一种“即使没有人看我,我也要唱下去”的倔强。
那种倔强,她在他二十岁的时候见过,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见过,在他三十岁的时候,依然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