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的第三天晚上,夏方深在酒店房间里和盛翊视频通话。她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自己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屏幕里的盛翊也在床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刚洗完澡。
“今天怎么样?”盛翊问。
“累。”夏方深说,“见了三组音乐人,有一组还不错,其他的——”
“其他的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不够。”夏方深想了想,“说不上来缺什么,但就是不够。”
盛翊看着她,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很清楚。“方深,不要急。好的东西需要时间。”
“我知道。”夏方深叹了口气,“我只是怕错过。”
“不会的。”盛翊说,“该遇到的总会遇到。”
夏方深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忽然觉得他说的对。该遇到的总会遇到——就像他们,在各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还是遇到了。
“盛翊。”她说。
“嗯。”
“我想你了。”
盛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也是。”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橙色。夏方深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近到只能看到盛翊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好看。”她说。
盛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夏方深说,“就是忽然觉得,能遇到你,真好。”
盛翊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停在眼睛里,变成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夏方深看着那道光,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瞬间——一个冬月的夜晚,她在渝市的酒店房间里,他在临州的家里,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看着手机屏幕里对方的脸,因为一句“真好”而同时笑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夏方深回到临州。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盛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她没见过的一件新外套,藏蓝色的,衬得他皮肤很白。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然后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
“瘦了。”他说。
“渝市好吃的那么多,怎么会瘦?”
“工作太累。”盛翊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临州的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了,六点已经黑透了。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夏方深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盛翊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盛翊。”她忽然开口。
“嗯。”
“你生日快到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还有两天。
“嗯。”盛翊说,语气平淡。
“你想怎么过?”
盛翊想了想。“你在我身边就行。”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人每次都是这个回答——“你在就行”“你来就行”“你在我身边就行”。好像他的世界里,有她就已经够了。
“盛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公开,你现在会不会更自由?”
盛翊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自由是什么?可以随便出门,随便吃饭,随便谈恋爱,不被关注,不被讨论?”他顿了顿,“那种自由,在遇到你之后,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夏方深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和城市里那些匆匆赶路的人。她想,每个人都在追求某种自由,而她的自由,是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做自己。
盛翊的生日那天,临州又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水。夏方深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她侧过头,看到盛翊还睡着。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眉头难得地舒展着,呼吸很轻很匀。
她没有吵醒他,一个人去了厨房。
面条是手擀的,她前一天晚上就和好了面,在冰箱里醒了一夜。擀面的时候不太熟练,面皮厚薄不均匀,切出来的面条有宽有窄,但下到锅里没有断。捞出来盛在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盛翊醒来的时候,闻到香味走进厨房,看到那碗面,愣了一下。
“长寿面。”夏方深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
盛翊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一,荷包蛋的形状也不太圆,葱花撒得倒是很均匀。他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她。
“你做的?”
“嗯。第一次做手擀面,不太好看。”
盛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夏方深。
“好吃。”他说。
夏方深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说好听的哄她,才笑了。“真的?”
“真的。”盛翊又夹了一筷子,“比我在任何餐厅吃的都好吃。”
夏方深知道他在夸张,但不打算拆穿他。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看他把汤都喝完了,看到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露出来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盛翊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今天不许看手机。你的时间归我了。
盛翊抬头看着夏方深。夏方深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你策划了什么?”他问。
夏方深没有回答,端起空碗站起来,走进厨房。盛翊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笑了。
上午九点半,夏方深带他出了门。
没有开车,两个人撑着伞,走了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夏方深从没带他来过的地方——临州老城区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全民健身”的标语,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电动三轮。盛翊站在门口,有些茫然。
“这是哪?”他问。
夏方深没有说话,牵着他的手走了进去。
三楼,一间不大的排练室。木地板,一面墙的镜子,把杆,角落里立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关着,落了一层薄灰。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排练室里站着一个人——王洋洋,手里抱着一个吉他盒,表情像在看一场好戏。
“生日快乐,盛哥。”王洋洋把吉他盒放在地上,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排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翊看着那个吉他盒,又看了看夏方深。“什么意思?”
夏方深走过去,打开吉他盒。里面是一把吉他,不是新的,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琴弦有些泛黄,但保养得很好。盛翊看到那把吉他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他认识这把吉他。
这是他参加《音你而来》海选时用的那把琴。2018年,他带着这把琴从老家来到临州,在初舞台上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后来他出道、换琴、搬家,这把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找过,没找到,以为丢了。
“你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丢。”夏方深说,“当年你放在选手休息室忘了拿,我帮你收起来了。后来一直放在公司的储物间,搬了好几次办公室都没扔。上个月我去找廖姐,问她能不能拿走,她说本来就是你的。”
盛翊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很小,在音孔旁边,刻的是一个“方”字。他想起来了。2019年夏天,她拍毕业作品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收工后两个人在天台上坐着,他抱着这把吉他给她弹刚写的新歌。她靠在栏杆上,夕阳落在她脸上。他弹完问她好不好听,她说好听,问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他说还没想好,她说那就叫《归途》吧,因为听起来像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用钥匙在琴身上刻了一个字。不是她的全名,只是一个“方”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想,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这个字。”夏方深蹲下来,指着那个“方”字,“你什么时候刻的?”
盛翊沉默了几秒。“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