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架构图。很简单,不像以前那个版本——四层结构,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节点都有精确的参数。这个版本只有两层,底层叫“记录层”,上层叫“回应层”。记录层只有一个功能:记住人进来的时间、站的位置、停留的长度、离开的方向。没有情绪判断,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模型分类。只是记住,像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一行字——“下午三点,她站在东侧的墙前,看了很久。”
回应层更简单。根据记录层的资料,调整光的亮度、色温、速度。不是判断你现在是什么情绪,是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光。你不开心的时候会站在哪个角落,它就让那个角落的光暖一点。你赶时间的时候会走哪条动线,它就让那条动线的光亮一点。不是分析你,是记得你。像一个老朋友,不用你开口,就知道你喜欢坐哪个位置。
纪海棠盯著那张架构图,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站在玻璃墙前看那个旧版本——四层架构,传感器、数据处理、情绪识别、控制系统。她说你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说妳说得对。她没想到他真的改了。不是修改,不是优化,是把整个架构拆掉,从零开始。从“判断”变成“记住”,从“分析”变成“陪伴”。
她往下拉。第二页是代码,第一行不是变数宣告,不是函数定义,是一行注解,用中文写的:“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
纪海棠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在废弃厂房画第一条曲线的时候,他说“妳知道这东西算不出来吗”,她说“那你先别算,先去感受”。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感受。但现在他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代码里了。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写的。
她继续往下看。代码写得很慢,每一行都有注解,每一段都有说明。不像以前那种冷静、精准、没有一个多余字元的写法。现在的代码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得很慢,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你知道他在说真的话。
她看到一段关于光速变化的代码,旁边的注解写著:“光不能太快。太快会让人紧张。也不能太慢,太慢会让人觉得无聊。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速度,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
她看到另一段关于色温的代码,注解写著:“暖色不是越暖越好。太暖会让人想睡觉。要带著一点点冷,像秋天的傍晚,天快黑了,但还有一点光。”
她看到一段关于空间记忆的代码,注解写著:“记住不是储存数据。是记得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肩膀有没有放松。是记得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是快还是慢。是记得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纪海棠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是她控制不住的那种。她想起他说“我理解了”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说过的词。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他是一个技术人员,习惯用语言描述他不理解的东西。她没想过他真的理解了。更没想过他把理解写进代码里,一万多行,每一个字都是。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是程维的讯息:“邮件收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不是发错的。是我转寄的。他没让我这么做,但我觉得妳应该看到。”
纪海棠没有回。她打开邮件,从头看了一遍。第一行注解——“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她想起在教堂里,他说“妳妈妈的光,是在陪伴”。她说“我理解了”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说说。但她现在看著这行字,觉得也许他是真的理解了。不是用技术,是用人。
她重新打开那封邮件,看到最后一页。不是代码,是一段文字,写在架构图的下面,像备注,又像信。
“这个空间不是为了判断人的情绪。是为了记住人。记住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哪里,记住你喜欢什么样的光,记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走到哪个角落。下次你来的时候,它不会问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它只会把光打开,开成你喜欢的样子。不是因为它懂你,是因为它记得你。”
纪海棠看著这段话,眼眶热了。她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他把这句话写进代码里了。不是复制贴上,是他自己写的,用他的方式,用代码的语言。
她拿起手机,打给程维。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故意的。”她说。
“是。”程维的声音很平,“但妳看了,对吧?”
“看了。”
“觉得怎么样?”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他变了。”
“不是我说的。是妳自己看到的。”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阳光。很亮,很暖,照在园区的中庭里,草坪绿得很亮。她瞇起眼睛,让光照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