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我发这封邮件。”程维说,“他说等跑通了再告诉妳。但我觉得妳应该看到真正的他——不是谎言里的他。”
“什么是真正的他?”
“就是妳看到的那个。会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代码里的人。会记得妳站在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的人。会说她比项目重要的人。”
纪海棠没有说话。她握著手机,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手上,很暖。她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裂开的东西。想起他说“妳妈妈的光很漂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不是项目,不是算法,不是恩师的遗愿。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不是用技术能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很漂亮”。
“纪海棠。”程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妳还在吗?”
“在。”
“妳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维以为她挂了。
“帮我约他。”她说,“明天。废弃厂房。”
程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几点,没有问要做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纪海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站在光里。她想起第一次在废弃厂房画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暖的,慢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站在门口,说“我需要你的曲线”。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谎言。后来她知道了,觉得所有的都是谎言——他的出现、他的靠近、他说的话。但现在她看著他写的代码,一万多行,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改了。不是用嘴说,是用手。像她画线一样,用手记住,用手证明。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还是那天的——“对不起。但我说的‘后来’是真的。”她看著那几个字,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她按下去。
讯息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等著。大约十秒后,萤幕亮起来。一个字:“好。”
纪海棠看著那个字,没有回。她把萤幕关掉,继续改图纸。拿起笔——不是那支黑色的,是蓝色的——在图纸上画线。画了几笔,停下来。线还是不对,手还是不听话。但她没有放下笔,继续画。画错就改,改错再画。她不知道这条线最后会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需要画。不是为了谁,是为自己。
同一时间,周玉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三个萤幕。中间那个萤幕上是重制版的代码,左边是纪海棠的图书馆图纸——他从公开管道下载的,右边是空白的。他正在改回应层的一个参数,光变化的速度太快了,不符合“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的节奏。他把速度调慢了零点三秒,跑了一次模拟,还是不对,又调慢了零点二秒。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调参数,调到第四次的时候,觉得对了。他在注解里写了一句话:“这个速度是对的。像她画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的速度。”
他写完这行注解,拿起手机。萤幕上是一条讯息,寄件人的名字他盯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他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一下,心跳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看著那个字,觉得不够。想加一个句号,又觉得太正式。想加一个惊叹号,又觉得太兴奋。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就一个字,放在那里。他盯著萤幕,等她回。等了五分钟,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跑,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急,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像是一直在黑暗中走路的人,突然看到一点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他确定那是出口,是因为他需要走近一点,看清楚那是不是光。
程维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周玉砚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收到了?”程维问。
周玉砚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收到了。”
“她说什么?”
“明天下午四点。废弃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