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下。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看著那道光,很亮,很暖。她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她记住了。她什么都记住了。但她不知道那些记得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他说“后来是真的”的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他删掉代码的时候,是真的为了她还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纪海棠把手机翻过来,萤幕亮起来。对话框还是空白的,没有输入,没有草稿,什么都没有。她关掉萤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檀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桌上。“纪老师,妳的茶。”
“谢谢。”
林檀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著纪海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檀看得出来——她在想事情。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是另一种,是那种会让人在半夜醒来、盯著天花板看很久的事情。
“纪老师,妳还好吗?”
“还好。”
林檀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整理文件。但她没有真的在整理,她只是拿著文件夹,看著纪海棠的背。很直,肩膀很稳,和以前一样。但林檀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得更糟,是变了。像一个一直在往前走的人,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纪海棠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关掉灯。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她盯著那个光斑,想起周玉砚在教堂里说的话——“妳妈妈的光,是在陪伴。”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累,但她不想睡。她怕睡著之后会做梦。梦到她妈妈站在光里,笑著说了一句她听不到的话。梦到周玉砚站在废弃厂房的门口,说“我需要你的曲线”。梦到那条她画了五个月的曲线,突然断了,接不回去。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萤幕亮起来,对话框还是空白的。她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从头看到尾。从“这算感受吗”到“晚安”,从“明天施工现场见”到“对不起。但我说的‘后来’是真的”。几十条讯息,每一条她都记得。她记得收到每一条的时候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心跳快不快。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手机微微发烫,隔著睡衣的布料,烫在她胸口的位置。她想起程维说的话——“他删了所有的代码。十年的东西,全部删了。他说值得。因为她比项目重要。”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想,如果是真的——如果一个人愿意把十年的东西删掉,从零开始,把她的话写进代码里——那也许“后来是真的”这五个字,不只是五个字。
也许是真的。
纪海棠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了。”删掉。“谢谢。”删掉。“我看到了。”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路灯的光还在,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她看著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她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她想,也许她不需要记住。也许她只需要让光留在那里,让时间过去,让自己慢慢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著。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窗户,落在她的手上。她看著那道光,很亮,很暖。她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她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裂开的东西。她想起他说“妳妈妈的光很漂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大到他的语气装不下。
她把那支蓝色的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只有几个拐点。画完之后她看著那条线,觉得不对。不是技术上的不对,是感觉上的不对。她的手不听话,画不出她要的那种节奏。
她需要另一支笔。那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但它不在她这里。它在另一个人的桌上,在他的手边,在他写代码的时候可以看到的地方。
纪海棠阖上笔记本,下床,走进浴室。洗脸的时候水很凉,凉到她清醒了一些。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睛下面有阴影,但眼神是亮的。不是那种强撑著的亮,是另一种,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的亮。
她不知道那道光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想,也许她可以等。等光再亮一点,等她看得更清楚一点,等她确定那不是幻觉、不是她太想要它存在所以它才存在。等她确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邮件是下午两点寄到的。纪海棠正在改图书馆第三面墙的灯轨参数,萤幕右下角跳出通知,她点开一看,寄件人是周玉砚。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他说过不再联系她,她也说过不要再联系。但邮件还是来了。
她点开。不是给她的。收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邮箱地址,抄送了另一个人,周玉砚的邮件地址在中间,像是内部讨论串的一部分。主旨写著“情绪空间——重制版第一版架构”。她应该关掉。这是别人的邮件,发错了,不该看。但她的目光停在主旨那几个字上——重制版。程维说他删了所有的代码,从零开始重写。她不知道重制版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代码是不是真的“建立在她在废弃厂房的光里”。
她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