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周玉砚说,“因为我终于懂了。她比项目重要。”
程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著周玉砚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空白的萤幕,像一个刚把自己清空的人,准备重新开始。
周玉砚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情绪空间——重制版”。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游标在萤幕上闪烁,等他输入。
他没有立刻打字。他闭上眼睛,想起纪海棠在废弃厂房站著的时候,光从裂缝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她蹲在地上,手指按在灰尘上,感觉渗入骨头的凉意。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她在心里默数光线的角度、裂缝的宽度、灰尘浮动的速度。那些东西不是数据,是感觉。是她用手记住的、用身体记住的、用她妈妈留给她的方式记住的。
他睁开眼睛,开始打字。不是代码,是一行字。
“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
他看著这行字,没有删。然后他开始打字——不是代码,是笔记。他把纪海棠说过的话、沈嘉树说过的话、恩师信里写过的话,全部打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像在抄写一份他需要背下来的经文。
“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让空间记住人,不是让人适应空间。”
“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
“人的情绪不是数字。”
“空间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不是数据的问题。”
“好的空间会记住人。不是记住人的名字,是记住人的习惯、节奏、情绪。”
“这条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看著萤幕上那些字。不是代码,不是参数,不是算法。是人的话。是纪海棠站在光里说的话,是她妈妈在设计那些光的时候想说的话,是恩师在信里写给李维明的话。
他关掉那个文档,打开一个新的。这一次,他开始写代码。第一行不是变数宣告,不是函数定义,是注解。他用中文写的,写在代码的最上面,像一个标题。
“这个空间不是为了判断人的情绪。是为了记住人。记住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站在哪里,记住你喜欢什么样的光,记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走到哪个角落。下次你来的时候,它不会问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它只会把光打开,开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写完这行注解,开始写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跑,比以前慢一些,但更稳。每一行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一个字。程维站在他后面,看著萤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长出来。不是以前的写法——以前他会先写架构,再填细节,像在盖一栋大楼。现在他不是在盖楼,是在种东西。一行一行地种,像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他还是种了。
程维没有说话。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两个人在不同的节奏里呼吸。
天亮了。阳光照进窗户,落在周玉砚的桌上。他没有停,继续写。阳光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从他的手上移到键盘上,从键盘上移到萤幕上。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时间,没有喝水。他只是写,一行一行地写,像在把十年来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代码。
下午的时候,程维站起来,走到他后面,看著萤幕。代码已经写了几千行,每一行都很简单,不像以前那么复杂、那么精准、那么完美。但程维看著那些代码,觉得它们比以前的好看。以前的代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刚刚好,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冷。现在的代码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得很慢,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你知道他在说真的话。
“你饿不饿?”程维问。
“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继续写。
程维去买了饭,放在他桌上。周玉砚没有吃。他去买了咖啡,放在他桌上。周玉砚没有喝。他只是写,一行一行地写,写到天黑,写到路灯亮了,写到程维趴在桌上睡著了。
凌晨的时候,周玉砚停下来。他看著萤幕上的代码——几千行,每一行都是他今天写的。不是以前那个版本的精简和优化,是新的,是从零开始的。他不知道这个版本会不会成功,不知道它能不能跑通,不知道它能不能让空间活过来。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不是建立在她的曲线上。是建立在她站在废弃厂房的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