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代码库,从最上面的档案开始看。第一个档案是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刚进研究所,林远舟把情绪空间的原始架构交给他,说“你先试试看”。他试了,写了三千行代码,跑起来的时候系统崩溃了。他花了两个礼拜找出问题,改了,再跑,又崩了。反复了十几次,终于跑通的时候,林远舟站在他后面,说“不错,但你还不懂”。
他不懂什么?他那时候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懂人的感受。他以为代码跑通就是成功,参数对就是对。他不知道空间活过来不是因为参数对,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感觉到什么。
周玉砚按下删除键。第一个档案消失了。
程维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著萤幕上的档案一个一个消失,看著周玉砚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按下删除键,他的手指都会停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第二个档案,第三个,第四个。他删到第五十个的时候,程维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你疯了?”
“没有。”周玉砚的声音很平,“我在重新开始。”
程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点犹豫。程维认识他十年,看过他写代码、改代码、优化代码、推翻重写。但从来没看过他删代码。不是修改,不是重构,是删除。一个档案一个档案地删,像在把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倒回去。
第一百个档案。周玉砚停下来,看著萤幕上那个档案名。那是他博士论文的核心代码,林远舟帮他改过三个版本,每一行都有恩师的注解。他打开档案,从头看到尾。林远舟的注解写在每一行代码的后面,蓝色的字,很工整。“这里可以优化”、“这个参数不对”、“你还是太急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程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看著萤幕上的档案一个一个消失——从一千个变成九百个,从九百个变成七百个,从七百个变成五百个。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周玉砚没有开灯,只有萤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你要删多久?”程维问。
“不知道。”
“全部删完要多久?”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继续删。五百个变成四百个,四百个变成三百个。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按删除键,确认,删除,确认。重复了几百次,几千次。
程维去买了晚餐,放在桌上。周玉砚没有吃。他去买了咖啡,放在桌上,周玉砚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著周玉砚删了一个又一个档案,删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三百个变成两百个。两百个变成一百个。一百个变成五十个。五十个变成十个。
凌晨三点的时候,萤幕上只剩最后一个档案。周玉砚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程维看著那个档案名——那是林远舟留下的原始架构,不是周玉砚写的,是他恩师亲手写的。纸本扫描进电脑的,每一行代码旁边都有手写的注解,蓝色的原子笔,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字迹。
“这个也要删?”程维问。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打开那个档案,从第一行开始看。林远舟的字迹在萤幕上,蓝色的,很清晰。“这个方向是对的”、“不要急”、“慢慢来”。他看到最后一行,林远舟写了一句话——“玉砚,这个项目交给你了。不要让它变成技术。让它变成人的一部分。”
周玉砚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删除键。档案消失了。萤幕上只剩空白的文件夹,一个档案都没有了。
程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开始亮了,路灯暗下去,天边有一点橘红色的光。周玉砚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空白。
“多久了?”他问。
“十七个小时。”
周玉砚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窗外,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不是建立在她曲线上。是建立在她站在废弃厂房的光里,灰尘在光柱中浮动的样子。”
程维看著他,没有说话。他认识周玉砚十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不是代码,不是参数,不是算法。是光,是灰尘,是一个人在厂房里站著的时候,空气里浮动的那些很小的、算不出来的东西。
“值得吗?”程维问,“项目可能失败。”
周玉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纪海棠在废弃厂房画第一条曲线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个转折都没有犹豫。她说那条线不是算出来的,是她在现场感受光之后用手画出来的。她说那条线里有光的温度、灰尘浮动的速度、墙面裂缝的角度。她说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是这条线活著的原因。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得出来——那条线是她的一部分。不是技术,不是作品,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