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什么都没打。他关掉文档，关掉萤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斑。

他看著那些光斑，想起她说的话——“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他现在忘记了。他忘了代码，忘了参数，忘了模型。他只记得一件事——她说“不要再找我”的时候，转身，没有回头。

周玉砚闭上眼睛，让自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还亮著，光斑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图书馆的施工进度比预期快。墙面拆完之后，老李带著工人开始铺管线，一切顺利，直到第四天下午，纪海棠接到他的电话。

“纪老师，有个问题。”老李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很远，背景有电钻的声音，“灯轨的动态控制系统，我们照著图纸做了，但测试的时候发现——光线切换的响应速度跟不上妳的曲线。”

“跟不上是什么意思？”

“妳的曲线要求光从Ａ点到Ｂ点要走两秒，但我们现在做出来，两秒只走了一半。速度慢了。要达到妳要的效果，控制系统需要一个算法来调整灯具的输出参数。这个我们做不了。”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我过来看。”

她到现场的时候，老李站在东侧墙面前，手里拿著一个测光仪。他把测光仪的数据给她看——光从Ａ点到Ｂ点，实际走了四点三秒，比设计要求慢了两倍多。

“问题出在哪？”她问。

“灯具本身的响应速度够，但控制系统的指令传输有延迟。我们用的是标准的DMX控制器，妳的曲线太细了，它的处理速度跟不上。”老李指了指墙面上预埋的控制模组，“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有人写一个专门的算法，把妳的曲线转成控制器能读懂的指令。这个我们施工队做不了。”

纪海棠蹲在墙前，看著那排控制模组。她不是工程师，不懂算法，不懂控制系统。她知道光应该怎么走，但不知道怎么让机器听话。

“我来想办法。”她说。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傍晚。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寻能处理这个问题的技术公司。打了五通电话，前三家说案子太小不接，第四家说可以但报价超出项目预算的三倍，第五家说工期要三周，来不及。

她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林檀端了一杯热茶进来。“纪老师，还没找到？”

“没有。”

“要不要问一下——”林檀停下来，没有继续说。

纪海棠知道她要说谁。她没接话，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到她舌头发麻。她把茶杯放下，继续打电话。第六通，第七通，第八通。每一通都在浪费时间。

晚上九点，她放弃了。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邮件通知。她打开信箱，看到一封新邮件，寄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一串乱码般的字母和数字。邮件没有主旨，没有内文，只有一个附件。

她犹豫了几秒，点开附件。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技术方案。标题写著：“图书馆灯轨动态控制系统——算法解决方案。”她往下拉，看到架构图、程式码、参数设定、施工说明。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连施工队该怎么接线、怎么设定控制器、怎么测试都标注了。

她盯著那份方案，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编码风格。变数命名的方式、注解的写法、参数的精确度——都是同一个人。她见过太多次了，在他的办公室里，在他给她的技术文件中，在他寄来的每一封邮件里。

纪海棠关掉附件，打开邮件列表，找到那封匿名邮件。她盯著寄件人那串乱码，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她说“不要再找我”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人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不要再帮我了。”她说。

沉默了大约三秒。“妳知道了。”

“你的编码风格我认得。”

又沉默了两秒。“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她听得出来。

“纪海棠。”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我没想挽回什么。”

“那你是在做什么？”

“妳的项目需要算法。我有。就这么简单。”

“我的项目不需要你。”

他没有说话。

纪海棠握著手机，站在事务所门口。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太久没动就会暗掉。已经暗了，她站在黑暗里，只有手机萤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你的方案我用。”她说，“但这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挂掉电话。走廊的灯因为她的声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站在黑暗里，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烫。她不知道那是通话的温度还是她手掌的温度。

她推开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很白，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拒绝了帮助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刚确认了某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