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笔,在项目确认单上签了名。笔划很稳,没有抖。签完之后她把确认单推给林檀,打开图书馆的资料,开始看第一页。
林檀拿著确认单,站在桌边,没有走。她想说点什么——说“妳不用这么快回来”,说“妳可以多休息几天”,说“我们不急”。但她看著纪海棠低头看资料的样子——背很直,肩膀很稳,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在读一个她很想知道结局的故事——她把那些话吞回去了。
“我去回复业主。”林檀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海棠还在看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比五天前更明显了,但她握笔的姿势没变——稳的,笃定的,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林檀转回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给沈嘉树发了一条简讯:“她回来了。”
沈嘉树下午来的。他手里提著一袋水果和两杯咖啡,推开门的时候,纪海棠正在图纸上画线。她听到脚步声没抬头,笔继续在纸上走。
“妳不用这么快回来。”沈嘉树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纪海棠画完那条线,放下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是她习惯的喝法。“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沈嘉树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他很少表现出来的、认真的审视。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妳瘦了。”
“我知道。会胖回来的。”
“妳的笔呢?那支黑色的。”
纪海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掉了。”
沈嘉树没再问。他拿起桌上那叠图书馆的资料,翻了一下。“这个案子不好做。”
“我知道。”
“预算不够,工期太紧,业主要求多。”
“我知道。”
“妳打算怎么做?”
纪海棠把资料从他手里拿回来,翻到第三页,指著墙面剖面图。“他们说不改变结构,但这面墙的开窗角度可以改。不是结构变动,是窗户的安装角度。现在是九十度垂直,改成十五度向下,光线打在地面上,不会直接照到读者的眼睛。”
沈嘉树看著那张图。“十五度向下,光线的覆盖范围会缩小。”
“对。所以要配合这面墙的材质。”她翻到下一页,指著墙面的材料说明,“他们原来用的是白色乳胶漆,反射率太高,会眩光。改成浅灰色的水泥涂料,反射率降下来,光线会变软。”
“预算呢?”
“水泥涂料比乳胶漆便宜。”
沈嘉树没说话。他看著纪海棠,她已经拿起笔,在图纸上继续画线。她的手很稳,线条很笃定,每一个转折都没有犹豫。和五天前那个人——把自己关在事务所里、不吃不喝、不接电话的人——完全不一样。
“妳确定妳准备好了?”他问。
纪海棠抬起头,看著他。“我不确定。但我需要工作。”
她停了一下。
“工作不会骗我。”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果,放进她柜子旁边的小冰箱里。“冰箱太空了。我买了苹果和香蕉,记得吃。”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线。阳光照在她手上,把笔的影子投在图纸上,和那条她正在画的线叠在一起。
“海棠。”
她抬头。
“有需要就打电话。”
“好。”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他拿出手机,看到林檀发的那条简讯——“她回来了。”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她会没事的。”发出去之后他看著那行字,觉得与其说是说给林檀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纪海棠花了两天时间完成图书馆的第一版方案。
第三天,她把图纸和简报寄给业主。两个小时后,业主打电话来。林檀接的,说了几句,把电话转给纪海棠。
“纪老师,方案我们看了。”业主的声音很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那个窗户角度的调整,我们从来没想过。施工队说可以做到,预算也在范围内。还有墙面材质的建议——我们原来用的那个漆确实会反光,换成水泥涂料之后,成本反而降了。”
“那就好。”
“但有一件事想问您。第三面墙的光线设计,您用的是自然光还是人工光?”
“自然光。下午两点到四点,光线从西边来,经过调整后的窗户角度,打在地面上,然后反射到墙面。”
“但下午两点到四点,图书馆的读者最多。会不会太暗?”
“不会。”纪海棠说,“反射光比直射光更柔和,适合长时间阅读。而且地面的材质我选的是浅色木地板,反射率刚好。”
业主沉默了几秒。“纪老师,您这个方案,是怎么想到的?”
纪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这两天画图的时候,手自己会动。不是她在想怎么画,是手在带她走。走到那个窗户角度的时候,她的手停了,笔尖在十五度的位置上顿了一下。她看著那个角度,觉得对。不是算出来的对,是感觉到的对。
“是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