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维没说话。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看著对面那面爬满藤蔓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很细,但看得见。光从裂缝里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很细的光带。
“你爱上她了。”程维说。
不是问句。
周玉砚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太晚了。”
他把那支笔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程维也站起来,看著他。周玉砚的脸被路灯照著,表情还是很淡,但程维看得出来——那层淡底下有一个很大的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一直在裂,裂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你要怎么办?”程维问。
“不知道。”
“项目呢?”
“没了。”
“她说的?”
“她说项目终止。不要再找她。”
程维沉默了几秒。“那你就听她的?”
周玉砚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很慢,比平时慢很多。程维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还是很直,背还是很挺,但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精确的、没有浪费任何能量的走法。是那种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怎么走、只是因为脚在动所以才继续走的走法。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玉砚停下来。他抬头看天空,天已经全暗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
“程维。”
“嗯。”
“她说她最讨厌谎言。”
“我知道。”
“我从第一天就在说谎。”
程维没说话。
“但我说的‘后来’是真的。”周玉砚的声音很低,“在教堂里,她说她从来没带任何人去过那里。她说光可以替人记住说不出口的话。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来。那时候——”
他停下来。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几片,落在他脚边。
“那时候我不是为了项目。我是真的想去。”
他说完,走进巷口的路灯下。程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角。
纪海棠是在第二天傍晚打开手机的。
萤幕亮起来的时候,有三十几通未接来电——林檀的、沈嘉树的、两个甲方的、一个陌生号码的。还有周玉砚的。一通,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她没有回拨。
简讯有十几条。大部分是林檀的——“纪老师你吃饭了吗”、“纪老师我买了粥放在门口”、“纪老师你要不要出来走走”。沈嘉树的两条——“我在门口,有事叫我”、“不急,慢慢来”。甲方的三条,问施工进度。
还有一条是周玉砚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在他打那通电话之前。
“对不起。但我说的‘后来’是真的。”
纪海棠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她把萤幕关掉,又打开,又关掉。重复了三次。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下,没有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著那道光,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
她记住了。她什么都记住了。但她不知道那些记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后来”是真的。但什么是“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后来”?从他在施工现场说“路过”的时候?从他把手机桌布换成她的曲线的时候?从他在教堂里说“我理解了”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纪海棠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袋饭团。饭团已经硬了,海苔软掉黏在米饭上。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需要吃东西。她需要力气,需要让自己活下去。
她吃了半个饭团,喝了一口饮料。饮料已经不凉了,有点甜,甜到她觉得恶心。但她还是喝了。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然后停下来。她的笔不见了。那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环的笔,不见了。她翻遍了背包和抽屉,找不到。她闭上眼睛,回想最后一次用那支笔是什么时候。在废弃厂房。她画了最后一条线——不对,她没有画线。她把信从信封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画线,没有写字。但那支笔在那里,她记得。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没有带走。
纪海棠睁开眼睛,看著空空的桌面。那支笔在废弃厂房,在折叠桌上,在她放信的位置旁边。她没有带走。他也没有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