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他。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施工现场看她调光的时候,他看的不再是技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笑的时候他会记住,她哭的时候他会想递纸巾,她说“晚安”的时候他会把那个对话框留到第二天早上再看一遍。
他不知道这些是“因为项目”还是“因为她”。
但现在他知道了——项目没有了。她说“不要再找我”。他站在这里,口袋里是她的笔,平板上是她不会看的算法,手机里是她说“晚安”的对话框。
项目没有了。但她还在。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平板里,在他的手机里,在他的——他不敢想下去。
周玉砚走出厂房,天已经暗了。风很大,吹得铁门哐哐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光还在——裂缝里的光,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打在墙面上,形成一道贯穿的光束。
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道光束让她决定接下这个厂房的改造项目。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说“我需要你的曲线”。她说“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问“妳觉得完美的技术是什么”。她说“让人忘记技术的存在”。
他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技术,没有算法,没有项目。只有风,只有铁门的响声,只有口袋里那支笔的重量。
他拿出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对不起”,删掉。“我不是故意的”,删掉。“项目不重要”,删掉。“妳比较重要”,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收起来。身后,废弃厂房的铁门还在响,像一个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纪海棠把自己关在事务所里,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
林檀是在昨天傍晚发现不对的。纪海棠下午去了废弃厂房,说要跟周玉砚谈事情,四点多出门,五点半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生气的那种差,是——林檀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精确的词。像是一个一直在发光的东西突然灭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被人按了开关,啪的一声,就没了。
“纪老师,你还好吗?”
“还好。你先下班。”
林檀没走。她在门口的沙发上坐著,听到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开灯,没有走动,没有任何动静。她敲了两次门,第一次没人应,第二次纪海棠说“我没事”。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个她不在乎的答案。
天黑了。林檀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饮料,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纪老师,吃点东西。”
门没开。饭团和饮料放在地上,两个小时后还在原地。
林檀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中途醒来三次,每次醒来都去听门里的动静。第一次什么都没听到,第二次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是呼吸,很慢的呼吸,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第三次什么都没有了。
早上七点,沈嘉树来了。他接到林檀的电话,从外地赶回来,行李箱还提在手里。他站在事务所门口,听林檀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废弃厂房、周玉砚、谈事情、回来之后就不出来了。
沈嘉树没敲门。他站在门口,隔著门板说话。
“海棠,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妳不出来可以。但妳要吃东西。”
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门开了。
纪海棠站在门后面。她穿的是昨天出门那件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有点乱,但不是很乱。她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她没有看沈嘉树,低头看见地上那袋饭团和饮料,弯腰拿起来,转身走回去。
“谢谢。”她说,关上门。
沈嘉树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转头看林檀。“她这样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有说什么吗?”
“没有。只说了‘还好’和‘没事’。”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沙发上坐下。林檀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沈老师,她会不会——”
“不会。”沈嘉树说,“她不会做什么。她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她会出来的。她不是那种会一直关著自己的人。”
林檀点了点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隔著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守在事务所的门口。
纪海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著那袋饭团和饮料。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光从暗变亮,从亮变得更亮,然后开始慢慢暗下来。
她没有在想事情。脑子里是空的,像一个被清空的资料夹,什么都没有。没有图纸,没有曲线,没有项目,没有周玉砚。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这样很好。空的,就不会痛。
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她没有看。她知道是谁——林檀、沈嘉树、几个甲方的电话、还有他。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打,但她不想知道。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继续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