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周玉砚说“我研究过妳所有的作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以为那是赞美。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赞美,是验证。他在验证她是不是恩师信里说的那个人——那个能画出活的曲线的人。
她想起他说“妳的曲线有十七个拐点,我只能算出十二个”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欣赏,是确认。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她想起他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她以为那是感动。现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了——也许是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之后的解脱。
纪海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周玉砚的讯息。
“明天有空吗?想把新版本的算法给你看。改了第三层的架构,按照你说的——不留判断,只记录。”
她盯著那条讯息,没有回。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窗台上。
她想起昨天在小教堂里,他说“妳的曲线是妳”。她想起他说“妳妈妈的光很漂亮,谢谢妳让我看见”。她想起他说“妳妈生日的时候,我可以一起来吗”。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也是“验证”的一部分。
纪海棠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她把抽屉重新锁上,把钥匙放回台灯底座下面。她没有把信带走,也没有拍照。她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留在导师锁著的抽屉里,和十年前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写下的字迹待在一起。
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是黑的,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封信还在书桌的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蓝色原子笔的字迹,写著“海棠”两个字。
她上车,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信的最后一句话:“玉砚这孩子太执著,你要帮我看著他。”
周玉砚知道这封信吗?他知道林远舟十年前就锁定了她吗?他知道她的导师和林远舟是旧识吗?
如果他知道——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答案”。他在废弃厂房出现不是巧合,研究她所有的作品不是欣赏,推掉会议陪她去看仓库不是“变了”。全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封信就只是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愿望。林远舟希望她能帮周玉砚,希望她能让那个固执的学生看到技术之外的东西。而周玉砚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了恩师十年前就认定的人。
纪海棠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那条没回的讯息还在那里:“明天有空吗?想把新版本的算法给你看。”
她打了一行字:“周玉砚,你知道林远舟写过一封信给我导师吗?”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
她没有按发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明天几点?”
发送。
大约三十秒后,萤幕亮起来。
“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纪海棠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把那封没发出去的讯息重新打了一遍。
“周玉砚,你知道林远舟写过一封信给我导师吗?”
她看著那行字,又删掉了。
不是现在。她要先确认一件事——周玉砚到底知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如果他不知道,那这封信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十年前就写好的巧合。如果他知道——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红绿灯变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后视镜里,导师事务所的公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角。
回到家,纪海棠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她记得的细节。她试著从周玉砚的角度去想——如果他看过这封信,他会怎么做?他会假装不知道,还是会直接告诉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在废弃厂房说“我需要你的曲线”。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当时觉得那是技术人员的直率。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到底是直率,还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远舟李维明”。搜寻结果很少——两个人都是学术圈的人,不是明星,不是网红,没有新闻报导,没有八卦。只有几篇共同发表的论文,时间在十五年前到十年前之间。
她一篇一篇点进去看。论文的内容很专业,探讨的是空间感知和人机交互的理论框架。她看不懂那些公式和模型,但她看得懂作者顺序——林远舟是第一作者,李维明是第二作者。两个人合作了至少五年,发表了七篇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