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篇。她从来没听导师提过林远舟。一次都没有。
纪海棠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有很多条线缠在一起,她找不到线头。
她想起信里那句话:“她太年轻,需要时间成长。”
林远舟十年前就知道她。他看过她的论文,知道她的情绪曲线,知道她“可能是对的”。他没有找她,因为她太年轻,需要时间成长。
现在她不年轻了。二十八岁,在业界站稳了脚跟,有作品,有口碑,有被背叛之后学会的防备。她以为周玉砚找上她是因为她的实力——她在废弃厂房画了那条线,他在旁边看到了,被吸引了。她以为那是伯乐和千里马的故事。
但现在她看到,那条线不是她画的时候才被看到的。它在十年前就被人看到了,被写进信里,被锁在抽屉里,被当成一个“需要时间成长”的希望。
而她一直在成长,一直在画线,一直在等一个“被看到”的时刻。她以为那个时刻是废弃厂房的傍晚,是周玉砚站在门口说“我需要你的曲线”。但现在她知道,那个时刻在十年前就发生了——只是她不知道。
纪海棠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她盯著那个光斑,想起今天在导师的事务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蓝色的原子笔字迹照得很清楚。
她想起信的最后一句话。
“玉砚这孩子太执著,你要帮我看著他。”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周玉砚的对话框。明天下午两点,他会来接她,给她看新版本的算法。他会站在她旁边,解释第三层架构的改动,问她“这样对吗”。
她会看著他,听他说话,观察他的表情。她会找到答案——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
纪海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黑暗中,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她还不想承认的事实。
“冷静。先确认。”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著。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车流经过的声音。脑子里那封信的字迹一直在转,蓝色的,工整的,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如果能找到那个能画出情绪曲线的人,项目就活了。”
她画出来了。项目活了。但她不知道,站在项目旁边的那个人,是真的看到了她,还是只看到了恩师信里写的那个“答案”。
废弃厂房的铁门还是会响。纪海棠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她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样子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墙上的裂缝还在,地面上的灰还在,连空气里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都没有变。
她把背包放在折叠桌上,走到厂房中央,抬头看那些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的光。四点二十八分的时候,光会打在墙面的裂缝上,形成一道贯穿的光束。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道光束让她决定接下这个厂房的改造项目。现在她站在同一道光里,但她要做的不是改造厂房,是终止一件事。
她提前到了,因为她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昨天晚上她几乎没睡,躺在床上把那封信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她记得的细节。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坐起来,打开手机,订了这间厂房的使用权。她需要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初遇的地方——来做这件事。
铁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她很熟悉了——稳的,节奏均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会有一个很轻的摩擦声。脚步声在离她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妳怎么约在这里?”周玉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她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
她转身。
他站在光线边缘,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个平板。他的表情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差不多——冷静、专注、像一台准备执行程式的机器。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没想到的东西。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说。
“我知道。”
“你记得。”
“记得。”
纪海棠点了点头。她走到折叠桌旁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的不是原信——她把那封信留在导师的抽屉里了。这是影印本,她在回家之前去便利商店印的。三页,黑白,字迹没有蓝色原子笔那么清楚,但每一个字都看得见。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的?”她问。
周玉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了。
“我问你。”纪海棠的声音很平静,比她预期的平静很多,“你什么时候看到林远舟写给我导师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