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周玉砚。”
“嗯。”
“你今天在教堂里说‘我理解了’。你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他沉默了三秒。
“真的理解了。”
“那你理解的是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很认真。“理解妳的曲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妳妈妈的光里长出来,从妳的手里长出来,从妳站在施工现场的那些下午长出来。它不是技术,它是——”
他停下来。
“是什么?”
“是妳。”
纪海棠站在车门外面,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拉紧外套,看著他。车内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个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一个他算出来的答案。他是在说一个他感受到的东西。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好。”
她转身走进大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到他发了一条讯息。
“妳妈妈的光很漂亮。谢谢妳让我看见。”
纪海棠盯著那条讯息,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让那几个字在心里待了一会儿。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把那条讯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下次我妈生日,你要一起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萤幕,心跳很快。比她预期的快很多。
大约十秒后,萤幕亮起来。
“好。”
只有一个字。但她觉得那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黑暗中,她想起今天在教堂里,他说“妳妈妈的光,是在陪伴”。她想起他说“妳的曲线,是妳”。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著。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那个光斑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她觉得那道光很像她妈妈会设计的那种——慢慢的,稳稳的,陪著你,不说话。
导师李维明三个月前过世的。纪海棠一直没去整理他的办公室——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有太多的东西:书、论文、手稿、照片,还有她读研究所时画的第一条曲线,被导师裱起来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
但事务所的租约到期了,房东催了三次。她不能再拖。
周末下午,纪海棠一个人去了导师的事务所。说是事务所,其实就是老城区一栋老公寓的二楼,两房一厅,客厅当办公室,卧室当书房,厨房改成资料室。她推开门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著熟悉的摆设。书桌上的台灯还插著电,旁边放著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水面结了一层膜。墙上那条曲线还在,纸已经泛黄了,但线条还是很清楚——她大三那年画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光环境分析。导师说这条线有灵气,要留著。
她花了一个小时把书房的书装箱。导师的藏书很杂,建筑、哲学、心理学、艺术史,什么都有。她一边装一边翻,看到有趣的段落就停下来读几行,读完才发现时间过去了很久。
轮到书桌的时候,她先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文具:笔、橡皮擦、尺规、一个旧的计算机。第二个抽屉是文件:合约、发票、银行对帐单。她把它们分类装进不同的资料夹,准备带回去处理。
左边第一个抽屉是私人物品。一副老花眼镜、一条围巾、一叠照片。纪海棠翻了一下照片,大多是学术会议的合照,导师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拘谨。有一张是她和导师的合照——她毕业那天,导师穿著学位袍,她手里拿著毕业设计的图纸卷,两个人站在系馆门口,阳光很亮,她瞇著眼睛,导师难得笑得很开。
她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包里。
左边第二个抽屉是锁著的。
纪海棠试了试,打不开。她翻遍书桌的每一个角落,在台灯底座下面找到一把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