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信封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海棠。”
她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字迹不是导师的。导师的字很乱,像医生开的处方笺。这行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像写字的人习惯了精确和规律。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两页,蓝色原子笔,日期是十年前。
信的开头写著:“维明兄,见信如晤。”
纪海棠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签名。林远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读信的内容。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来,从头开始读。
“维明兄,见信如晤。近来可好?你的身体一直不好,要多注意休息。我这边的情况还算稳定,化疗做了三个疗程,医生说效果不错。你不用担心。”
纪海棠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林远舟十年前就在做化疗。周玉砚没提过这件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天写信给你,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你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做情绪空间的研究,进展还算顺利,技术架构已经完成了大半。但有一个问题始终解决不了——情感模块。我的算法可以处理所有的物理参数,但处理不了人的感受。这让我很困扰,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方向是不是对的。”
纪海棠想起周玉砚说的话:“我的算法可以算出光的亮度、色温、角度、频率,但算不出人站在光里是什么感觉。”
原来林远舟也说过同样的话。
“上个月我在学术会议上看到你学生的论文——就是那个关于空间记忆和情感体验的研究。你的学生很有想法,她的结论我很认同:空间要记住人,不是记住人的名字,是记住人的习惯、节奏、情绪。这个方向是对的。”
纪海棠的呼吸变快了。她继续往下读。
“但我最感兴趣的不是她的结论,是她的方法。她在论文里提到一种分析工具——情绪曲线。不是用数据画出来的曲线,是在现场感受光线变化之后用手画出来的线。这个方法很不科学,很不精确,很不像你会教出来的学生。但我觉得——她可能是对的。”
纪海棠的手开始发抖。
“我这几年见过很多设计师,每个人都在试图用数据解决情感的问题。他们画的曲线都很漂亮,很完美,很符合数学模型。但它们是死的。把它们放进我的算法里,产出的空间很假。像一个人在模仿情绪,而不是真的有情绪。我需要的是活的曲线——不完美、不规则、甚至有错误,但它是活的。你学生的曲线,可能就是我要的答案。”
信写到这里换了一页。
“但她太年轻了。我看了一下她的资料,才二十五岁,刚进研究所。她的曲线有灵气,但不稳定,需要时间成长。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医生说我的时间大概还有五年,如果运气好的话。但没关系,这个项目本来就不是为了我自己做的。”
纪海棠的眼眶热了。
“我有一个学生,叫周玉砚。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去年全国算法竞赛的冠军,很聪明,很执著,也很固执。他跟我做情绪空间的研究已经两年了,技术架构大部分是他写的。他的能力没问题,但他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他太相信技术了。他觉得只要算法够精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他不知道有些东西算不出来,也不知道算不出来的东西反而最重要。”
纪海棠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裂开的东西。
“我走之后,他会一个人把这个项目做下去。他会很执著,会很辛苦,会遇到很多挫折。我需要有人帮他——不是帮他写代码,是帮他看到技术之外的东西。你学生的曲线,可能就是那个‘技术之外’的东西。它能让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用算的,是用感受的。”
信的倒数第二段只有一行字。
“如果能找到那个能画出情绪曲线的人,项目就活了。”
纪海棠放下信纸,手在发抖。她拿起信纸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把信纸按在桌上,强迫自己把最后一段读完。
“玉砚这孩子太执著,你要帮我看著他。不要让他走偏了,不要让他变成一台只会运算的机器。他值得被一个好的空间记住——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信的结尾写著:“远舟,急就。盼回信。”
纪海棠坐在导师的椅子上,看著那两页信纸。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蓝色的原子笔字迹照得很清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十年前。林远舟十年前就看过她的论文,知道她的情绪曲线,知道她“太年轻,需要时间成长”。他在信里说“如果能找到那个能画出情绪曲线的人,项目就活了”。那个人是周玉砚一直在找的人。而周玉砚找了她——不是因为她在废弃厂房画了那条线,不是因为他在施工现场看到她的调光,不是因为任何她以为的原因。
是因为林远舟十年前就锁定了这个方向。
因为她的导师认识林远舟。
因为她的曲线,从一开始就是林远舟要找的答案。
纪海棠把信纸放回抽屉里,锁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凉,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扶著窗框,手指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