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数据都对,参数都对,模型都对。但人站在里面,就是不觉得被记住。”孙远看著她,“妳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对妳说‘我记得妳’,但妳知道他只是在背妳的资料。他说得都对——妳的名字、职业、喜欢什么——但妳就是觉得不对。因为他不是真的记得妳,他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纪海棠没说话。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合作方。那人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茶,记得她对粉尘过敏。他说“我们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然后拿了她的设计,把她踢出项目。
“周玉砚这三年找过多少人?”她问。
孙远想了想。“至少二十个。设计师、建筑师、艺术家、甚至有一个音乐家。他觉得情绪不只能用视觉表达,也许可以用听觉。他把每个人的作品放进算法里测试,每次测试完都说同样的话——‘不对’。”
“二十多个,都不对。”
“对。有些人被他气走了,有些人自己放弃了,有些人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孙远停了一下,“直到他找到妳。”
纪海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让自己在表情上露出来。
“他为什么选我?”
孙远看著她,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妳的毕业设计,他看了至少十遍。妳那个图书馆的光环境分析,他一个一个数据对过,确认妳不是用公式算出来的,是真的在现场感受之后画出来的。”
“那又怎样?”
“那意味著妳的曲线是活的。”孙远说,“别人的曲线是用模型算出来的——输入参数,输出线条。参数变,线条变。但不管怎么变,它都是死的,因为它是公式的结果。但妳的曲线不是。妳的曲线是妳在现场待了一整个下午,感受光的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的。那条线里有妳的身体记忆——手的速度、视线的角度、呼吸的节奏。这些东西算不出来,但它们存在。”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周玉砚说“妳的曲线有十七个拐点,我只能算出十二个”。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就是孙远说的那种东西——身体记忆。
“所以他选我,是因为我的曲线是活的。”
“对。”孙远说,“但妳要小心。”
纪海棠看著他。
“周玉砚这个人,为了项目什么都做得出来。”孙远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听见的秘密,“林老师走之前,他在病床前答应过——‘我会让它活过来’。从那天起,那个项目就成了他人生的唯一目标。他推掉所有商业案子,不接演讲,不参加学术会议,整个人像被那个项目吸进去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
“他对妳好,可能是因为妳能帮他完成项目。等项目结束了,妳还是不是他关心的对象,不好说。”
纪海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妳知道三年前有个设计师,跟他合作了三个月,最后被他气走的吗?”孙远说,“那个设计师画了一百多条曲线,每一条他都不满意。不是说‘参数不对’,就是说‘感觉不对’。那个设计师最后跟他吵了一架,说‘你到底要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这个’。”
“那个设计师后来怎么样了?”
“离开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设计,过得还不错。”孙远说,“但周玉砚从来没提过她。一次都没有。好像那三个月不存在一样。”
纪海棠没说话。她想起周玉砚说“我看过妳所有的作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当时觉得那是赞美。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到底是赞美,还是调查?
“他找上妳,可能是因为妳的曲线能解决他的问题。”孙远说,“但妳要弄清楚一件事——他靠近妳,是因为妳的才华,还是因为妳的曲线?”
纪海棠抬起头。“有区别吗?”
“有。”孙远说,“如果他是因为妳的才华,那他看到的是妳这个人。如果他是因为妳的曲线,那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工具。等曲线画完了,工具就没用了。”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柔的爵士变成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纪海棠觉得那个节奏太快了,快到她没办法好好思考。
“他这三年,对每个设计师都这样吗?”她问。
“什么意思?”
“研究他们所有的作品,出现在他们的施工现场,推掉会议陪他们去看场地。”
孙远愣了一下。“他推掉会议陪妳去看场地?”
纪海棠没回答。
孙远看著她,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淡的、陈述事实的眼神,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眼神——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没对任何人这样过。”孙远说,“他以前跟设计师合作,从来不离开办公室。他只需要他们把曲线画好,寄给他,他放进算法里测试。不对就退回去重画,画到对为止。他不会出现在施工现场,不会推掉会议,不会——”
他停下来。
“不会什么?”
“不会把手机桌布换成别人的曲线。”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问孙远怎么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面脏掉的镜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妳不一样。”孙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这三年,没对任何一个设计师这么上心。”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纪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