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
“我不是要帮他说话。他这个人有很多问题——太冷、太固执、太不会跟人相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对林老师的承诺。他答应过要让那个项目活过来。这三年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才华都砸在上面。他没有生活,没有朋友,没有——”
孙远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精确的词。
“没有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那个项目的一部分。”
他说完,转身走了。
纪海棠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咖啡馆的音乐又换了一首,回到轻柔的爵士。她觉得这个节奏对了,慢的,适合一个人待著。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昨天他们还在聊天——她说“晚安”,他也说“晚安”。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些她昨天不知道的事。
她知道他找了三年、二十多个设计师,每个人都说“不对”。她知道他的项目不是为了“判断”情绪,是为了“记住”人。他知道她不是第一个被他研究的设计师,但她是他唯一一个推掉会议去陪的人。
她打出几行字,又删掉。
“周玉砚,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没发出去。
她又打了一次。
“你靠近我,是因为我的曲线,还是因为我?”
还是没发出去。
咖啡馆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线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刚好落在她手机的背面,把那个翻过去的萤幕照得很亮。
她想起孙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那个项目的第一部分。”
如果那是真的,那站在施工现场看她调光的人,到底是周玉砚,还是那个项目的执行程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搞清楚。不是为了防备他,是为了搞清楚自己这几天的心跳加速、手指没退开、半夜醒来想他说了什么话——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她太久没被人关心的错觉。
纪海棠拿起手机,付了咖啡钱,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风很凉,她拉紧外套,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玻璃上倒映著路灯的光和自己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在动。
她发动车子,开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周玉砚的对话框。那两行没发出去的字还在那里,储存成草稿。
“周玉砚,你到底为什么找我?”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她按下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是现在。等她搞清楚之后,再问。
小教堂在城北的山脚下,纪海棠开了四十分钟的车。一路上她没说话,周玉砚也没问要去哪里。他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导航说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她关掉了语音提示。
“到了。”她说。
车停在一条碎石路边。下车之后要走一段上坡,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周玉砚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没有踩碎落叶的声音。
教堂很小,石砌的,外墙爬满了藤蔓。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深棕色。纪海棠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锁的时候转了两次才转开——太久没来了,锁有点锈。
推开门,里面很暗。窗户很小,只有东侧和西侧各两扇,彩绘玻璃把外面的光过滤成暗红色和深蓝色。长椅被白布盖著,讲台后面是一面空白的墙,什么都没有。
纪海棠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她走到讲台旁边,打开墙上的一个电源开关。灯没有亮。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亮。
“太久没用,可能坏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周玉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要帮忙吗?”
“不用。我知道怎么开。”
她走到教堂的东侧,蹲下来,掀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下面是电箱,空气开关跳了两个。她把它们扳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她走回讲台旁边,再次按下开关。
这一次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