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完最后一组数据,她走到仓库西侧的墙面。这面墙没有破洞,但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宽度大约五公分,深度看不清。她站在裂缝前面,抬头往上看,光从屋顶的破洞穿过来,在裂缝的边缘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盯著那道光带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笔和纸,开始画线。
不是图纸上的那种精确线条,是随手的、快速的、像写字一样的曲线。她的笔在纸上走了一个弧度,然后转了一个锐角,然后平缓地往下走,然后在末端突然收住。
画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那条线。
“不对。”她说。
她把纸翻到背面,重新画。这一次弧度更大,锐角变成了一个圆滑的转折,平缓的部分拉长了,末端的收尾慢了一些。
画完之后她又看了一会儿。
“对了。”她说。
周玉砚站在她旁边,看著那两条线。“第一条哪里不对?”
“太急了。裂缝的光是慢慢渗进来的,不是突然出现的。第一条线的锐角太尖,像刀切。第二条圆一点,像水在流。”
他看著纸上的曲线,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沿著第二条线的轨迹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经过每一个转折。他的手指在末端的收尾处停了一下。
“这里。”他说,“最后这一段,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纪海棠看著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像是怕碰坏那条线。
“在想你昨天说的话。”
“哪句?”
“蜡烛灭了之后,空气里还有一点热的感觉。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没了。”
周玉砚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条线的末端就是那个感觉。”纪海棠说,“光没了,但它还在。很短,但够了。”
她说完,蹲下去收拾纸笔。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看那条线,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他终于能读懂的文字。
“你刚才说——在想我昨天说的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为什么?”
纪海棠没回答。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你过来看这个。”
她站在那面有十字裂缝的墙前,手指著裂缝交叉的位置。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刚好打在十字的中心,把那个交叉点照得很亮。
“这个角度——”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她控制不住的兴奋,“你看,光从破洞进来,打在裂缝上,裂缝把光分成四条线,往四个方向走。这个节奏,跟我的曲线——”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那四条光线的方向。她的手指从十字中心往外划,先划竖的那条,再划横的那条,动作很快,像在指挥一个只有她听得见的乐团。
“你看到没有?这个节奏——就是我的曲线。第三个拐点到第四个拐点之间的那段。”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伸手。
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指向同一个点——十字裂缝的中心。
指尖碰到一起。
这一次不是递工具时的不小心,不是扶住她时的必要接触。是两个人同时被同一件事吸引,同时伸出手,同时指向同一个地方。
纪海棠没有退开。
周玉砚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手指停在十字中心的上方,指尖碰著指尖。光从屋顶照下来,落在他们手上,把两只手的影子投在裂缝上,叠在一起。
“你手好冷。”她说。
“你的手也是。”
她没说话。她看著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在外面吹风吹的。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想起昨天在施工现场,他递扳手给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也碰到过。那时候她先松开,因为不习惯。但今天她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她不确定——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快到几乎是在逃。
“差不多了,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周玉砚跟在后面,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纪海棠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车里的暖气开著,吹得她很舒服,身体慢慢松下来。她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前。她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深蓝色的,男款,有洗衣精的味道。周玉砚的外套。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你一直看我?”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