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说,视线移向窗外,“我在看窗外的风景。”
纪海棠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一排商店,有一家修车行、一家早餐店、一家卖五金的小舖子。风景不怎么样。
她没拆穿他。
她把外套拿下来,递给他。“谢谢。”
“不用。”
红绿灯变了。车子继续往前开。纪海棠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她没有再睡著。她在想一件事——她醒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脸上。不是那种不小心瞄到的看,是那种专注的、忘了移开的看。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
车子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纪海棠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明天施工现场见。”她说。
“好。”
她下车,关上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只是看著她。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大楼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周玉砚发了一条讯息:“今天仓库那个十字裂缝,我回去算了一下。光打在交叉点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到三点十八分,只有六分钟。”
纪海棠看著那条讯息,笑了一下。六分钟。她把这个时间记在备忘录里——如果要用那个仓库,她需要在三点十二分到三点十八分之间,让那道光打在十字中心上。
她回了一条讯息:“知道了。”
然后她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萤幕,等了大概十秒。萤幕亮起来,他的回复很简短:“晚安。”
她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黑暗中,她想起今天在仓库里,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没有退开。
她想起他说“你的手也是”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很正常,呼吸很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没有退开?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如果下次再发生一样的事,她可能还是不会退开。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的那种紧张,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那种。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你知道下面是海,你知道跳下去不会死,但你从来没有跳过,所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著。
窗外,路灯还亮著。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那个光斑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
咖啡馆在大学附近,下午两点,人不多。纪海棠选了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她早到了二十分钟,把要问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孙远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照片上的年轻人穿著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整齐,眼神锐利。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头发长了,胡子没刮,穿一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 hoodie,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你就是纪海棠?”他坐下,没点东西,直接看著她。
“是。”
“周玉砚叫妳来的?”
“不是。我自己查到的。你在林远舟的实验室待过三年,两年前离职。现在在做什么?”
“写程式。接一些外包的案子。”孙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妳想问什么?”
纪海棠看著他。“林远舟的项目,真实目标是什么?”
孙远沉默了几秒。他拿起她面前那杯凉掉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妳看过他的论文?”
“看过。情绪空间——让空间感知并回应人的情绪。”
“那是写给外面看的。”孙远说,“真正的目标不是感知情绪,是让空间拥有记忆。”
纪海棠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林老师的理论是——空间不应该只是回应当下的情绪,它应该记住人。记住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光,记住你在哪个角落坐得最久,记住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站在哪面墙前面。等你下次再来,它不需要判断你现在是什么情绪,它只需要记得你。”
他顿了一下。
“记得你,然后对你好。”
纪海棠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周玉砚在玻璃墙上画的架构图——四层结构,从传感器到控制系统,每一层都在做“判断”。她说他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说“妳说得对”。但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架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判断”存在的。
“这个目标,周玉砚知道吗?”
“当然知道。这是林老师留给他的遗愿。”孙远说,“但他这几年走偏了。他太执著于技术,觉得只要算法够精准,空间就能记住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优化模型上,改了一个又一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精准,但每次找人来测试,得到的反馈都是一样的——‘不对’。”
“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