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邮件。八点半,周玉砚的车停在事务所楼下。不是上次那辆黑色的轿车,是一辆灰色的越野车,车身有点脏,像是跑过长途。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标准,像在执行一个精确的指令。
纪海棠上车,系好安全带。“你不用开会吗?”
“不重要。”
“投资方的会议不重要?”
“可以改期。”
纪海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知道技术投资方的会议意味著什么——那是决定下一轮资金是否到位的关键会议。她做过太多需要找钱的项目,太清楚这种会议的分量。
“你变了。”她说。
周玉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哪里变了?”
“上次你出现在施工现场,说是路过。这次连借口都不找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纪海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建筑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丘陵。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只有风声和引擎的低频震动。
“你平时开车听什么?”她问。
“不听。”
“什么都不听?”
“嗯。开车的时候在想事情。”
“想什么?”
“算法。”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周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方向灯,变换车道,超过一辆大货车。动作很流畅,没有一点多余的犹豫。
“在想你昨天调的那组光。”他说,“第四组。消失之后还留在空气里的那两三秒。”
“那有什么好想的?”
“在想那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技术层面——我知道你是怎么调的参数。我在想的是,你怎么知道那两三秒是对的。”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晒著,线条很硬,颧骨很高,下巴收得很紧。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静——他的眉毛有一点点往上挑,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那两三秒是对的。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在那里。”
周玉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旧仓库在郊区的一个小镇旁边,已经废弃了至少十年。铁皮屋顶锈穿了几个洞,墙面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杂草长到膝盖。纪海棠下车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水坑,周玉砚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稳住身体,没摔。
“小心。”
“看到了。”
她绕著仓库走了一圈,在东侧的墙面停下来。这面墙没有窗户,但有两道很深的裂缝,一道竖的,一道横的,交叉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她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周玉砚站在她身后,看著那面墙。“裂缝的角度很好。下午的光会从西边来,穿过对面的窗户,打在这个十字上。”
“你怎么知道下午的光会打在这里?”
“算过。现在是十点半,太阳在东南方向。再过四个半小时,它会移到西南,角度大约是二百四十度。那道横的裂缝刚好对著西南方向。”
纪海棠站起来,转头看他。“你来之前就算好了?”
“昨晚算的。”
她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昨晚在做什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他今天会不会来。而她旁边这个人,昨晚在算光线角度。
她不知道该觉得这是体贴还是可怕。
“走吧,进去看看。”她说。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至少有八米,空间很空,只有几根生锈的钢柱支撑著屋顶。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隙里长出了草。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圆形的光斑,像舞台上的追光。
纪海棠从包里拿出雷射测距仪,开始量尺寸。她先量了东西向的长度,再量南北向的宽度,然后量了屋顶的高度。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一边量一边在脑子里建构空间的模型。
量到第三根钢柱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她身体往前倾,手里的测距仪飞出去,整个人往地上摔。
一双手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稳住了她的重心,但也把她拉得往后靠,背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两个人都没动。
纪海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落在她头顶的位置。他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不是很暖,但比空气暖。
她先退开。转过身,面对他。
“谢谢。”
“不用谢。”
他收回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如果不是仓库里的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她可能不会看到。
她弯腰捡起测距仪,继续量下一根钢柱。手指有点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差点摔倒,还没从惊吓中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