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冷静,不是专注,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他在看一个他终于看懂的答案。
“那就继续吧。”纪海棠说。
她推开铁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有整理,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著他。
“但你要记住。”她说,“这条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周玉砚看著她,点了点头。
纪海棠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厂房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她设计的光曾经亮过的地方。
走出厂区的时候,林檀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关。
“怎么样?”林檀问。
“什么怎么样?”
“测试啊。他说了什么?”
纪海棠坐上车,关上车门。她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但那个平静底下有东西裂开了。
“他说我的曲线是技术的灵魂。”
林檀愣了一下。“哇。这评价很高啊。”
“嗯。”
“那妳呢?妳觉得怎么样?”
纪海棠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脸。
她想起他站在光里的样子——四十几分钟,一动不动。没有拿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问“还要多久”。只是站在那里,让光落在他身上。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一台机器。
“还行。”她说。
林檀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两侧铺开。纪海棠靠著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刚才那五组光影变化的参数,不是明天要改的图纸,不是甲方的进度要求。
是周玉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错了。”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空白的,从签约到现在,他没发过任何讯息。
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很亮。但她想的是废弃厂房里的那些光——暖的、慢的、会呼吸的、会让人想起海的。那些光是她的。但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她还不确定他是谁。
讯息是早上七点发来的。
纪海棠刚到事务所,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手机萤幕亮起来。周玉砚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她点开,看见一张图片——他的手机桌布截图。萤幕上是一条曲线,不规则的,像心跳的波形。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在废弃厂房画的第一条曲线,他在她离开后扫描的那条。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这算感受吗?”
纪海棠盯著那条讯息看了十秒。她把图片放大,看见曲线被设成了锁定萤幕的背景,时间显示在曲线的第三个拐点上,刚好是那个她画得最用力的位置。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头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林檀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份快递。“纪老师早。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把旧厂房的图纸过一遍,下午去施工现场。”
“那个技术投资方会去吗?”
“不知道。”
林檀把快递放在桌上,瞄了一眼她翻过去的手机。“妳手机有讯息,不看一下?”
“看过了。”
“不回?”
“不回。”
林檀没再问,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纪老师,妳这两天心情好像不错。”
纪海棠抬起头。“有吗?”
“有。昨天妳哼歌了。妳已经很久没哼过歌了。”
门关上了。纪海棠坐在原位,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她哼歌了吗?她不记得了。
下午两点,纪海棠到施工现场。老李带著工人在二楼铺管线,她上去看了一眼,确认进度没问题,然后下楼去看西侧那面新砌的隔间墙。
墙刚抹完水泥,还是湿的。她站在墙前,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记录光线在墙面上的反射角度。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
她没回头。“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周玉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和之前几次见面不一样,今天他看起来比较——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精确的词。比较松。像一台从持续运转切换到待机状态的机器。
“技术投资方请假来施工现场?”她问。
“今天没有重要的会。”
“那你来做什么?”
“看妳调光。”
纪海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上楼,他跟在她后面。楼梯是临时搭建的铁梯,走起来会晃,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踏面的中间。她从铁梯的缝隙往下看,看见他低头盯著脚下的阶梯,表情很专注,像在处理一个需要精确执行的指令。
她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二楼的空间很空,只有几面新砌的墙和地上铺的管线。纪海棠走到东侧那面墙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的调光器,开始调整预埋灯轨的角度。
周玉砚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没说话。
她调了第一组灯。光从槽位里出来,打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条弧线。弧线的起点很亮,然后慢慢变暗,到终点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这组光的曲线,妳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周玉砚问。
纪海棠没回答,继续调第二组。
“还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