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能说。”她按下第二组的开关,“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试试看。”
纪海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他站在光线边缘,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在暗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我在想一个人的手。”她说。
“什么人的手?”
“不记得了。只是在画那条线的时候,觉得那个弧度像手指弯曲的样子。”
周玉砚没说话,走过去站在墙前,伸出手,沿著光弧的轨迹比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弯曲的角度刚好和光弧吻合。
“这组呢?”他问。
纪海棠按下第三组。这一次光是直的,很细,像刀锋切开空气。光的边缘很锐利,没有渐变,从亮到暗只在一瞬间。
“这个呢?”他问。
“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了。’”
周玉砚看著那道光,沉默了几秒。“说出来就没了——那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调第四组。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按开关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她不知道为什么。
调完四组光,她收起调光器,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周玉砚还站在墙前,看著那四道光在不同位置交错。
“纪海棠。”
她停下脚步。
“妳昨天晚上没回我讯息。”
“嗯。”
“是因为不想回,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已经从墙前走过来,站在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光从他身后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都有。”她说。
“那现在呢?知道怎么回了吗?”
纪海棠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不确定的、在等答案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你把手机桌布换成我的曲线。”她说,“这是在表达什么?”
“妳觉得呢?”
“我在问你。”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我在学。”
“学什么?”
“学感受。妳说让我先去感受,我不知道怎么做。但那天在废弃厂房,我站在妳设计的光里,想到海、想到我恩师、想到一些我一直以为不需要想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他顿了一下,“是那条曲线让我想起来的。”
“所以你把曲线设成桌布,是为了让自己每天看到。”
“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那条线,我会想起站在光里的感觉。然后我想——也许感受是可以学的。”
纪海棠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导师说的话——“那种人,把项目看得比人重要。”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把手机桌布换成了她的曲线,请假来施工现场看她调光,问她“有些话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吗”。
这些不像是一个只在乎项目的人会做的事。
但她不敢确定。
“感受不是学来的。”她说,“感受是——你让自己松开,然后它自己会进来。你越用力,越学不会。”
周玉砚看著她,点了点头。
“那妳可以教我怎么松开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到了楼下,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比平时快,她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还是因为别的。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傍晚。林檀还没走,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纪老师,妳今天跟那个技术投资方见面了?”
“嗯。”
“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这个人怎么样?妳之前不是说要查他吗?”
纪海棠坐在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她想起今天在施工现场,周玉砚伸出手沿著光弧比划的样子。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算法工程师会做的事——太慢了,太专注了,太像一个人在试图理解一个他不懂的东西。
“还在查。”她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那条早上没回的讯息还在那里——“这算感受吗?”
她打了一个字“算”,删掉。打了“你继续学”,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关掉对话框。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老师,我是海棠。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林远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认识。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做过研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现在在跟他学生合作一个项目。想多了解一些。”
“周玉砚?”
“您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