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厂房中央,环顾四周。铁门还是会响,墙上的裂缝还在,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速度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在墙面上多了五个标记点——每个点对应一组光影变化。
手机响了。周玉砚的讯息:“我到了。”
“进来。”
铁门被推开,周玉砚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里没拿平板,也没拿手机。纪海棠注意到他换了鞋子——运动鞋,鞋底没什么灰,像是新的。
“开始吧。”她说,没给他时间适应光线。
她走到控制台前,按下第一组程式的启动键。
厂房东侧的灯亮起来。不是突然亮,是慢慢渗出来的,像水从地面往上涨。光的颜色是暖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暖——它带著一点灰,像下午三点钟的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光的移动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
“这是第一组。”纪海棠说,“对应的情绪是‘安静’。”
周玉砚站在厂房中央,没动。
光从东侧慢慢向西侧移动,经过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期间纪海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著他。
第一组结束。她按下第二组。
这一次光从头顶来。不是直接照射,是透过她临时搭建的一层半透明的布幔,光变得很散、很柔,像雾。颜色是冷的,但不是蓝色的冷,是一种近乎白色的冷,带著一点青。光的质地很轻,像空气里的水气。
“这是‘孤独’。”她说。
周玉砚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光。他的表情没变,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从紧绷变成普通的站姿。
第二组持续了四分钟。结束的时候,厂房暗下来,只剩墙上裂缝里渗进来的自然光。
第三组。纪海棠按键的时候多等了三秒。
光从西侧的裂缝来——但不是自然光,是她用灯具模拟的。光的颜色很复杂,暖色和冷色同时存在,像日落之后天空还没完全暗下来的那段时间。光的移动方向不固定,有时候从左往右,有时候从右往左,有时候从中间散开。
“这是‘怀念’。”
周玉砚这次动了。他转过身,看向西侧那面有裂缝的墙。光从裂缝里渗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是模糊的,像在呼吸。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光。
手指穿过去,光没有被挡住,继续往前走。
纪海棠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外面太冷,办公室太暖,温差造成的。
第三组结束。
第四组。纪海棠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键。
这一次所有的灯同时亮。不是平均分布,是有节奏的——东侧亮三秒,西侧暗;西侧亮三秒,东侧暗;然后两侧同时亮,再同时暗。亮和暗之间没有渐变,是直接的切换,像心跳。光的颜色是暖的,但暖得很不稳定——有时候偏橘,有时候偏红,有时候几乎变成白色。
“这是‘矛盾’。”
周玉砚站在原地,光在他身上切换。亮的时候他的脸很清楚,暗的时候只剩一个轮廓。亮和暗的切换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表情来不及变化,光就换了方向。
他没动。
纪海棠看著他,等他说点什么——说“这不符合参数”,说“切换频率太快了”,说任何一个技术人员会说的话。
他没说。
第四组结束。厂房暗下来,只剩最后一组还没启动。
纪海棠没有立刻按第五组。她走到厂房中央,站在周玉砚旁边,两个人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最后一组。”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描述它。它不是一种具体的情绪,是——人站在光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的状态。”
周玉砚转头看她。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不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准备好了。”
纪海棠按下最后一组。
这一次,没有明确的光源。光从四面八方来——墙面、地面、天花板、裂缝、铁门的缝隙。每一道光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暖,有的冷。但它们不是分开的,是叠在一起的,像交响乐。
光的节奏很复杂,没有重复的规律。有时候全部暗下来,只剩裂缝里那一丝;有时候突然全部亮起来,亮到墙面上的锈迹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最亮的时候也不会刺眼——光的质地很软,像一层很薄的纸,挡在灯和人中间。
周玉砚站在光里,没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纪海棠靠在控制台上,看著他。她没有计时,但她知道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厂房里只剩她的灯在亮。
周玉砚一直没说话。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刚进厂房的时候,他的呼吸很规律,像节拍器。现在不是了——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会停一拍,然后继续。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的大脑是一台运转了三十几年的机器,永远在分析、计算、优化。”
但现在那台机器好像停了。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周玉砚终于动了。他转过身,面对纪海棠。光在他身后交错,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