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不出来。”他说。
纪海棠没说话。
“从第一组到第五组,我试著去算——光的亮度、色温、角度、频率、切换的节奏。每一组我都试著算。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算了。”周玉砚说,“算到第三组的时候,我的大脑还在自动运转。但到第四组的时候,它停了。不是因为算不出来——是我不想算了。”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第四组的光里,亮的瞬间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海。傍晚,太阳快下山了,海面上有一道光,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那道光很亮,但不是刺眼的亮,是——”
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一个精确的词。
“是会让人想一直看著的亮。”
纪海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了。
“第五组。”周玉砚继续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但我想起我恩师。他走之前,我在医院陪了他三天。第三天下午,窗户外面有阳光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瘦,骨头都看得见。但那道光很暖,暖到让我想哭。”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纪海棠听得出来,那个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没有哭。”周玉砚说,“我那时候觉得哭没有意义。但现在——”
他看著她。
“现在我觉得,也许有些事不需要意义。”
厂房里很安静。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速度很慢。纪海棠站在控制台前,离他大约三米。她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退开。
“妳的曲线。”周玉砚说,“不是技术的补充。”
纪海棠等他继续。
“是技术的灵魂。”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纪海棠看著他。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看见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如果不是厂房里的光刚好打在他脸上,她可能不会注意到。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一台机器。
“我错了。”周玉砚说。
纪海棠愣了一下。
“妳说我的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妳说对了。我一直以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只要参数够精准,模型够完整,算法够强大,空间就会活过来。但今天站在这里,我发现一件事。”
他看著她。
“妳的光不是参数。它是——妳看到世界的方式。”
纪海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完全停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她以为他会说“妳的曲线可以放进算法了”,或者“第三组的参数需要调整”。她准备好反驳他、纠正他、告诉他“我的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但她没有准备好听他说“我错了”。
周玉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最后一组光继续在他身上交错。光从裂缝里来,从墙面上来,从天花板上来,从她设计的每一盏灯里来。它们在他身上叠在一起,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但没有吵杂的感觉——它们在说同一件事,用不同的语言。
纪海棠关掉第五组。
厂房暗下来,只剩墙上裂缝里的自然光。天色已经全暗了,那道裂缝里没有光再渗进来,只剩一个黑色的缝隙。
她开始收拾设备。把灯具一个一个拆下来,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平时她拆设备的速度很快,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回事务所,画图,改方案,寄给甲方。
但现在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纪海棠。”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纪小姐”。
“妳的曲线——”周玉砚说,“不是为了我的算法存在的。对不对?”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厂房中央,离她大约五米。没有光打在他身上,只剩外面的路灯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来。
“对。”她说,“它不是为了任何人的算法存在的。”
“那它是为了什么?”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
“它是为了——”她停了一下,“为了让人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周玉砚没说话。
“你站在一个空间里,觉得舒服、自在、被理解。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对你很好。那不是因为技术很厉害,是因为有人在设计的时候想过你。想过你会站在哪里,看向哪里,需要什么样的光。”
她把最后一盏灯放进箱子,盖上盖子。
“我的曲线就是那个‘想过你’。”
周玉砚站在原地,看著她把箱子盖好,拉上拉链。她背起工具包,走到铁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