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个空间,闭上眼睛,感觉光是暖的还是冷的,是快的还是慢的。不要去想它的参数,去想它让你想到什么。”
他想到什么?
他想到了恩师的研究室。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在水里。他坐在恩师对面,听他讲情绪空间的理论。那时候他还听不懂,但他记得光——暖的,慢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他睁开眼睛,再看那条曲线。
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对应的就是那种感觉。不是任何具体的物理参数,是“暖的”、“慢的”、“像呼吸”。
周玉砚拿出手机,拍了那条曲线。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恩师项目的代码库。他没有开始写代码,他只是看著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参数——亮度、色温、角度、频率、持续时间、变化速度。每一个参数都有精确的数值,每一个数值都有科学依据。
但没有一个参数可以描述“暖的”、“慢的”、“像呼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先去感受。”
他不知道怎么做。但他觉得,也许他需要学。
过了很久,程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不走?”
周玉砚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他桌上的灯还亮著。玻璃墙上的那条曲线在白板笔的痕迹下隐约可见,被室内的光照得有些发蓝。
“你先走。”他说。
程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拾东西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的风扇声。
周玉砚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伸出手,用手指沿著那条曲线的轨迹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经过每一个拐点。他的手指在五个地方停下来——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位置。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服务器的风扇声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见。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凌晨三点,程维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以为是哪个工程师忘了关,走过去正要按开关,看见周玉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叠纸。不是列印的技术文件,是手稿——泛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张,上面是手画的图纸和曲线。
程维走过去。“你还没走?”
周玉砚没抬头。“嗯。”
程维在他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稿。他认出来了——那是纪海棠的毕业设计,非公开版本。他上周透过一个在建筑系任教的朋友弄到的,给了周玉砚,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拿出来看。
“你这几天都在看她东西?”
周玉砚翻到下一页,没回答。
程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看著周玉砚的侧脸——表情很专注,但不是写代码时的那种专注。写代码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冷的、精确的,像一台在执行程式的机器。但现在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多了一些程维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这是为了项目还是为了人?”程维问。
周玉砚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了项目。”
“你确定?”
“确定。”
程维没说话。他看著周玉砚翻了两页手稿,每一页都看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盯著某一条曲线看十几秒,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你给她看恩师的原始架构了?”程维问。
“给了。”
“那是连投资方都没看过的。”
“她是合作方。”
“你之前找过二十几个设计师,没有一个看过原始架构。”程维说,“你连完整的技术方案都没给他们看过,只给了需求文档。但你给她看了全部——原始架构、代码库、甚至恩师的手稿扫描档。”
周玉砚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程维问。
“意味著我需要她的曲线。”
“你需要的只是她的曲线。”程维说,“你不需要给她看原始架构。你只需要告诉她需求,等她画出曲线,然后拿来用。但你没这么做。你让她进办公室,给她看所有的东西,让她站在玻璃墙前面画线。”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
周玉砚终于抬起头,看著程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不只是为了项目了。”程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你意识到了但不承认。但你给她看恩师的原始架构,让她进办公室,花一整夜看她大学时期的设计手稿——这些都不是为了项目。”
“那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