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这条线。在她所有的作品里都有——不是一模一样的,但节奏是一样的。那五个他算不出来的拐点,就在这条线上。
“这是什么?”他问。
“情绪曲线。”纪海棠说,“不是算出来的,是我在现场画出来的。这条线里有光的温度、灰尘浮动的速度、墙面裂缝的角度、人的视线高度。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但不是以参数的形式。”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著那条线。
“你的算法可以把这条线转成参数吗?”她问。
“可以。”周玉砚说,“但我只能算出十二个拐点。剩下五个——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纪海棠转头看他。“那五个拐点是这条线活著的原因。你不需要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存在。你的算法可以处理那十二个拐点,剩下五个留著。不要算,不要改,不要优化。就让它们在那里。”
周玉砚看著她,第一次露出一个她无法解读的表情——不是质疑,不是困惑,是某种介于理解和不理解之间的东西。
“妳知道这东西算不出来吗?”他问。
“知道。”
“那妳要我怎么把它放进算法里?”
“先别算。”纪海棠说,“先去感受。”
周玉砚沉默了。
他站在玻璃墙前,看著那条曲线。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读一串需要解码的代码,但同时又像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感受不到,对不对?”纪海棠问。
周玉砚没说话。
“没关系。”她说,“大部分人都感受不到。但你不需要感受它,你只需要接受它。接受有些事情是算不出来的,接受有些参数就是会超出你的模型,接受你的算法不完美。然后在那个不完美的地方,留一个洞。”
“一个洞?”
“对。让光从洞里进来。”纪海棠说,“你的空间不需要完美地理解每一个人。它只需要有一个洞,让人可以待在那个洞里,不被判断,不被定义。那个洞才是人会记住的地方。”
她说完,看了一下时间。“我还有事。这条线留给你,试著感受。如果你感受不到,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用算法算那十二个拐点,剩下的五个留著。”
她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程维在门口目送她进电梯,然后转身走回来。
“她画了什么?”他问。
周玉砚没回答。他还在看那条线。
程维走过去,看了一眼玻璃墙。“这什么?心跳图?”
“情绪曲线。”
“哦……看起来挺乱的。”程维说,“她没解释?”
“她说让我去感受。”
“那你感受到了吗?”
周玉砚没回答。
程维看了看他的表情,识趣地闭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服务器的风扇声在背景里嗡嗡作响,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凉飕飕的风。周玉砚一个人站在玻璃墙前,盯著那条曲线。
他试著用算法去分析它——不是真的运行代码,是在脑子里模拟。他的大脑习惯性地开始找规律:拐点之间的距离、曲率的变化、振幅的频率。但每次他快要找到一个规律的时候,曲线就会出现一个不规则的转折,打断他的推测。
他想起她说的话。
“人的情绪不是数字。”
“让空间记住人,不是让人适应空间。”
“有些事情是算不出来的。”
“留一个洞,让光从洞里进来。”
他闭上眼睛,试著不用脑子去想。
但他不知道怎么“不用脑子去想”。他的大脑是一台运转了三十几年的机器,永远在分析、计算、优化。你告诉他“去感受”,他只能告诉你“感受的标准差是多少”。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那条线。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条曲线的节奏——不是拐点的位置,是线条本身的节奏——很像他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不是任何具体的旋律,是那种感觉:一个人在慢慢走,走走停停,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他想起恩师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