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两只大眼睛。一进门就看见千瓷,立刻挣脱文冉的手跑过来,“姨姨!”
然后她看见千瓷手上的戒指,停住了脚步,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咦——”她拖长了声音,“宋姨姨手上有玉兰花。”
千瓷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安安伸出小胖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朵白玉兰,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好小哦。但是好漂亮。”
“是沈叔叔送的。”千瓷说。
安安转头看向沈玉烛。沈玉烛站在千瓷身后,没有蹲下来,但他在低头看安安。
安安仰着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千瓷说:“沈叔叔今天不一样。”
“安安觉得,哪里不一样?”
安安想了想,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了三秒的话:“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亮亮的,和姨姨眼睛里的一样。”
裴惊鸿在门口笑出了声,这话谁教她的?“
文冉摇头,”她自己说的。“她走过来,看着千瓷手上的戒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恭喜,这条路你们走了很久,终于。“
宋千瓷点头,眼眶红红的,“还没到站。才刚上车。”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包,递给宋千瓷,“这是给姨姨的礼物。”
千瓷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橘子硬糖,包装纸已经被揉得不像样子了,但依然是熟悉的牌子。
“安安现在只有一颗了。”安安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笔大交易,)但是安安以后会攒很多颗。等姨姨结婚的时候,全部送给你。“
千瓷把橘子硬糖握在手心里,弯下腰,轻轻抱抱安安。
“好。”她说,”到时候,安安要做最可爱的小花童。“
那天下午,院子里很热闹。裴惊鸿和陆璟在聊生意上的事,文冉和宋清晏坐在梅花旁边说话,佳宜陪着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师娘端着热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师傅坐在轮椅上,和阿生隔着一张小茶几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是那块用棉布仔细裹着的清容白玉。
他们谈了很久。
谈当年的塌方,谈阿生这些年在雪山上的生活,谈那块玉接下来该如何安置。
师傅说先修复(玉兰)剩下的,要把它捐给雪城的博物馆,让更多人看到它。阿生说”听你的,本来就是你的。“
师傅说”不,也是你的,是你救了它。“
阿生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那我留一块最小的部分,给千瓷“,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
阿生嘴角却有一点弧度,虽然极浅,像雪地里刚化开的一线春水。
日落时分,师娘在院子里点亮了一盏烛台。
玻璃烛台,里面的蜡烛是红色的,师娘说”讨个好彩头。”烛火在暮色里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千瓷站在烛台旁边,手里握着那颗橘子硬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白玉兰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花蕊的蓝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沈玉烛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
“在看这朵花。”宋千瓷说。
“妈妈今天下午告诉我的。外婆是银匠的女儿,会刻花。她刻了一对耳环给妈妈,一朵刻着『清』,一朵刻着『晏』。后来丢了一只。”
沈玉烛低头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千瓷翻转戒指,戒圈内侧有极小的两个字。他弯下腰凑近看——那是「玉烛」。光线昏暗,那两个字又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认出了笔迹——千瓷自己的字。
“你什么时候刻的?”
“雪城,你睡着之后。”千瓷说
沈玉烛站直身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瓷抬头看着他,暮色和烛火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你说你在小本子上的第一页写了我的名字。”她说,“那我在戒指内侧刻了你的名字。公平。”
沈玉烛伸出手,握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前。
“千瓷,你以后要是——“
”我不会走的。“宋千瓷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沈玉烛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过来,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她的额头。
宋千瓷闭上眼睛,感受着此刻,那个温柔的吻落在额头上的温度。如同在雪夜里的第一盏烛台被点亮时的温度。
安安在院子另一头看见了,转头对佳宜说:“沈叔叔亲了姨姨的额头。”
佳宜捂着嘴笑:“安安别看。”
安安反倒是理直气壮,“安安要看!”
佳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她把安安抱起来转了一圈
师娘在厨房里煮了汤圆——红豆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每个人一碗,连安安都分到了三个小的,暖心暖胃。
千瓷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沈玉烛坐在她旁边。院子里安静了,众人很默契地把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千瓷咬了一口汤圆,甜甜的红豆馅流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沈玉烛递过纸巾,她接了,擦了擦嘴角。
“沈玉烛。”她看向他。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他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汤圆,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当年我妈妈没有走,如果师傅没有收养我,如果我没有做修复师,如果没有(琉璃夜)——”她顿了顿,“那我还会不会遇见你。”
沈玉烛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着碗里的汤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会。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宋千瓷的眼眶又红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碗里的汤圆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梅花枝吹得轻轻晃动,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沈玉烛。”她闭着眼睛说。
“我爱你……每一刻。“
沈玉烛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声”我知道“很短,却像雪山上融化的第一道溪水,穿过岩石和冻土,流向百花齐放的春天。
院子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师傅和阿生在屋里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夹着一两声笑。
师娘在厨房收拾碗筷,哼着一首很老的歌。佳宜在教安安认星星。
裴惊鸿和文冉坐在梅花旁,手牵着手,什么都没说。
宋清晏和陆璟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的千瓷和沈玉烛,嘴角带着笑,眼底有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变成完整的,温热的,闪着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