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晏一整天都在挑衣服。这件太正式,那件太随便,这件颜色太暗,那件又太亮了。
陆璟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着她抱着一堆衣服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回去,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一只在筑巢的鸟。
他没有说「哪件都好看」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是一个母亲要去见自己二十多年没有好好抱在怀里的女儿,她想让女儿看到一个整齐美好的妈妈。
最后还是陆佳宜帮她选的。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一条深色的长裤,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简单,干净,没有过度刻意,像千瓷会穿的风格。
宋清晏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
”妈妈太老了。“她叹了口气。
”不老。“陆佳宜从后面抱住她,下巴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姐姐只会觉得妳好看的。她不在乎妳老不老,她在乎妳好不好。“
宋清晏看着镜子里的女儿——陆佳宜的脸贴在自己肩膀上,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的脸。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她只在梦里见过的脸。圆圆的、白白嫩嫩的、笑起来有两颗小酒窝的脸。
但那不是现在的千瓷。现在的千瓷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她变成了一个修复师,她修好了无数碎掉的东西。
她会不会也把自己碎掉的部分修好了?还是说,那些碎掉的部分一直在那里,等着某个人来把它们拼回去?
陆佳宜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妈,“陆佳宜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姐姐跟我说过的。“
”什么?“
”她不怪妳。“
宋清晏睁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静静流淌。
陆佳宜的声音也哑了,“她很感谢妳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宋清晏猛地转过身,抓住女儿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千瓷真的这么说?”
陆佳宜点头。母女俩面对面站着,各自哭各自的,谁也没有安慰谁。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青春正好,她们站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季节的树,一棵经历了风霜,一棵正在开花。
宋清晏终于松开手,转过身,重新看着镜子。她伸手把那根跑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佳宜。”
“嗯?”
“妳觉得……千瓷还会叫我妈妈吗?”
陆佳宜想了想。“会。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宋清晏点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旧表,表盘上的白玉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只表跟了她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也许身体记得的比心更多,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它们就在那里,像骨头一样支撑着你,你感觉不到它们,但它们一直都在。
宋清晏轻轻摸了摸那朵白玉兰。
那天晚上,宋清晏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很久没有写信了,笔尖抵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墨水滴了一小滴,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说的话——我等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能忘记我。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她还是落笔了。
「千瓷,妈妈对不起你。」写完这一行,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然后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够不真诚,是因为陆璟说「不是对不起,是我回来了」。她重新写:「千瓷,我回来了。」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虽然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她想了一想,又打开抽屉,拿出那条断了的手链。手链是银色的,链子断成了两截,坠子是一朵小小的白玉兰。她不记得这条手链是哪里来的,但她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不知道密码的宝箱。
她把白玉兰坠子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掌心滚烫。
“千瓷。”她低声说,“妈妈的宝贝,妈妈回来了。虽然晚了……对不起。虽然大家都说妳不怪我,但妈要说。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窗外,錦城的夜空有一顆很亮很亮的星,低低地掛在天邊,像是掛得太久了,但是它一直堅持掛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