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把宋清晏做了这个重大决定告诉陆佳宜的时候，陆佳宜正坐在宿舍里对着那盏琉璃夜发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等了二十多年的事。陆佳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琉璃夜底座上那颗米粒大的灯珠。灯珠微微发烫，暖意从指尖传上来，像姐姐给她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拥抱，很温暖。

“爸，妈妈，她……害怕吗？”陆佳宜语气中略带忐忑。

陆璟沉默了片刻。“她当然怕，很怕千瓷恨她。”

陆佳宜轻轻把琉璃夜捧在手心，灯光从内部透出来，照在她的手指。她想起千瓷把这盏灯递给她的那个傍晚，又想起千瓷说「灯珠如果坏了，寄回来，我换」时的那种语气。

想起千瓷站在高铁站进站口目送她时那双没有眼泪但很亮的眼睛。她想起姐姐说「我不怪她」的时候那种笃定的、没有半分犹豫的语气。

“爸，你告诉妈，”陆佳宜的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姐姐不会的。”

下午，陆佳宜给千瓷发了一条讯息，只有一句话：「姐，妈妈想见你。」对面过了很久才回，久到陆佳宜以为手机坏了，她紧张的手心都冒汗的，心跳加快，反覆点开荧幕看了好几次。

终于，讯息跳出来，不是「好」，不是「什么时候」，而是：「她知道吗？」

陆佳宜懂这几个字的意思。千瓷问的不是「她知道我是谁吗」，她问的是「她知道她是我妈妈吗」。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问题。

前者是记忆，后者是心。陆佳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她知道。正是她的心一直知道…所以她才会做这样的梦，这次爸爸也放手让她去想了。」

宋千瓷回得很快：「好。我会等她。」

没有「什么时候」，没有「在哪里」。只有三个字：我等她。

陆佳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小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像极了千瓷哭的样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千瓷说「我等她」，不是从今天开始等。是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几天，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与此同时，陆璟也正在做另一件事。他给周砚卿打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周砚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锦城的冬天来得慢，雪城都已经下了好几场雪，锦城却还有阳光。

周砚卿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江清商坐在一旁剥橘子，剥完一瓣塞进他嘴里，一瓣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吃着橘子，岁月静好。

手机响了。周砚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认识的号码。他接起来，那头的人自报家门：”周师傅，打扰了，我是陆璟。“

周砚卿咀嚼橘子的动作停了。江清商也停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手机上，像两只听见了陌生声响的猫。

陆璟没有寒暄。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宋清晏的梦，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想见千瓷却怕千瓷恨她。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说到「她喊了二十年的千瓷」的时候，嗓音还是不可控制的哑了一下。

周砚卿听完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条毯子。

毯子是江清商去年冬天给他织的，深灰色的，边缘有一排不太整齐的针脚。他看了很久，江清商也没有催他，只是把刚剥好的那瓣橘子塞进他手里。

”陆先生。“周砚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一样笃定，”千瓷是我带大的。她的脾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记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句话说得更清楚。

”我记得当年，寺里有只野猫，抓伤过她好几次，手背上全是血痕。别人说要把那只猫赶走，她不肯。她每天还是把师父的斋饭分一半给那只猫，放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后来那只猫愿意让她摸了，她回来跟我说——『师傅，牠不是故意抓我的。牠只是害怕。』“

周砚卿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她还那么小就知道别人伤害她不是因为坏，是因为害怕。你说她会恨自己的妈妈吗？“

电话那头终于沉默了。

”她不会。“周砚卿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物理定律，”她只会心疼。她只会想——这些年妳吃了多少苦。她只会问——妳还疼不疼。她不会恨清晏。她从来没有学过恨。“

江清商从旁边伸出手，握住周砚卿的手，赞同的点头。

周砚卿没有看她，但她感觉到他握紧了。

陆璟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长时间，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谢谢你们。“

周砚卿没有回答，挂了电话。他低下头，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锦城的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一片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布。

”清商。“他说。

”嗯。“江清商抬眸看向丈夫。

”千瓷终于要见到她妈妈了。“周砚卿的声音染上哽咽。

江清商的眼眶也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周砚卿嘴里，说：”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

周砚卿把橘子咽下去，眯起眼睛看着那块蓝得发白的天空，很久很久，没有说话。